公元2019年6月14日,我的老同学吴凯从本市享有市标建筑美誉的24层经贸大厦的天台上,像一只因折断翅膀而受伤的苍鹰,腾空一跃,从而完成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潦草的脚印,带着遗憾带着迷茫也许也带着无尽的悔恨,离开这个世界,重新化作一粒微尘融入这个茫茫宇宙之中。
我和吴凯是同学,而且不是一般的同学,我俩小学、初中、高中乃至大学,都是同学,只是大学毕业后彼此走上了不同的从业之路:他去了市府,当了市长秘书,我去了工厂,当了一名办事员。分开之后,虽彼此仍在同一座城里,但我们几乎没有来往也没有任何信息交流,因为当时还没有互联网和手机没有QQ和微信。不过,尽管如此,作为老同学,对他的仕途境况我还是很关注的,关注的工具就是市报,那上面时不时会刊登一些市府的人事变动。一次 ,从市报上偶尔得知,他被提拔为市府直属部门的一个什么处长了。具体什么处?我看过忘了 。
我们毕业分配后第一次重逢是在三十年后的一次同学会上(这个时候,同学会很时尚)。这次同学会谁发起、谁组织最后谁买单我都不太清楚。有人说,单是吴凯买的,但我不太信,市府里一个处长能有那么大的经济权?须知,那是要从办公经费中支出的。但别人说,当然不可能从办公经费里开支, 但他可以拿着发票去下面一些有关系的企业报销啊。我无语了,因为类似的说法,我从媒体上的确看到过。
那次同学会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让我对吴凯倍生感激之情。谁都知道,现在的人哪,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锦上添花。吴凯的官衔在市府里也许真算不上什么,但在我们同学中,那就犹如皇冠上的明珠了。为此,众星捧月,好多同学向他表示祝贺,这中间当然有动机纯的也有动机不纯的。而我只是作为一名看客一名旁观者饶有兴趣地在一边看着这发生的一切。就在这时,吴凯分开众人,走到我跟前 然后转身对大家说:“同学们,今天是同学聚会,彼此都认识,但有些关系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和谢浩从小学中学大学,我俩都是同学,我毫不夸张地说,他既是我的同学,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小伙伴。”他说完转身对着我,“阿浩,我说的对不对?”说心里话,我原以为吴凯早就忘了我们这份情谊,想不到他还记着!我感激地忙连连点头。也许是同学们知道了我和吴凯的非比寻常人的关系,敬酒时,我明显地感觉到有好些同学主动地向我敬酒了。那次同学聚会我们彼此留了联系方式。只是在留联系方式时吴凯做了一点手脚,他给别人的联系方式都是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唯独给我的还多了两个:一个是他的家里电话,一个是他的手机号。不过尽管我有如此“待遇”,但其时的我已经有了老庄思想,对真实的官场不感兴趣。故吴凯的联系方式对我来说一直是聋子的耳朵没有用。
想不到有一次我正在厂里上班(那时我因某种原因,被下配到仓库),吴凯居然直接把他的桑塔纳小车开到了仓库里。当他看到我的工作状况 ,很是惊讶,说:“我真没有想到老朋友老同学的工作条件这么差。”我说:“我没感觉啊,我倒觉得蛮好,自由自在。”吴凯说:“你不用说,告诉我,你想进什么单位,我来想办法。”我笑笑:“什么单位也不想,就想在这里太太平平混到退休。”吴凯大概看出了我说的不是赌气话而是心里话,就摇摇头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人各有志了。好吧,我不勉强,不过我把话搁在这儿,以后要是有什么想法了,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对吴凯的前途开始忧虑是在去他家之后。因为他好几次邀请我去他家坐坐,盛情难却,一个星期天,在他再次的邀请下,我终于去了。去之前,我给他去了电话,想不到我到他的小区,他早就在小区大门外等我了,这使我觉得这个老同学真的没有一点官架子,我谢浩此生没有白交这个朋友!不过,当我走进他家的客厅,看到那里面的装潢、摆设和全套的红木家具时,我就有了一种隐隐的担心,我总觉得,凭一个处长的收入 ,是绝对支撑不了这样豪华的生活的,除非…我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那次拜访,吴凯的爱人回娘家了,儿子在外地求学没有在家,他要留我吃饭,我说下次再说吧,他倒也不勉强,把我送到楼下。当我骑上电瓶车要离开时,他忽然对我说:“阿浩,你等等,跟我来一下。”我不知他有何事,就跟在他后面。当我们来到一辆黑色轿车前,只见他打开车子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提什么东西,递给我,说:“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烟和酒,我也吃不了,你拿走吧。”我忙说:“这怎么行?人家是送你的。”吴凯说:“拿着吧 ,你我不要分得那么清好吗?”我推辞了几次 ,吴凯都不松口。恭敬不如从命,无奈,我最后只得拿了。回家一看,那是两瓶已有十多年年份的茅台酒和两条软中华香烟。
2006年我们的厂子因资金链断裂破产了,破产后无事可做的我在家里玩起了写作,要写作就要确定题材的范围。说起来也许匪夷所思,我不太喜欢官场(如果喜欢的话,我是有机会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的),但不喜欢官场的我,却对别人描写的官场很感兴趣,比如作家王跃文的小说《国画》,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喜欢官场小说,我把写作的重点也放在了官场上。我杜撰或者说炮制了一篇又一篇的“官场小说”,居然也得到了同事同学和其他好友的认可和美誉,我尽管此时已有了老庄情结,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俗人一个,对别人的褒词依然很在乎 ,我梳理了发出这些声音的主人,总觉得其中少了一人,谁呢?想不起来!直到有一天,我从电视上看到一张脸,这张脸跟一个我熟悉的人相似度那么高,我才恍然大悟,这人就是吴凯。他,有我的电话有我的微信,可他对我的“官场小说”从来都不置一词不发一声,表现出令人不可思议的沉默。按理,对我写的官场小说,他是体制中人,是最有发言权的。于是我用“小人之心”猜想,他很可能对我的小说,不以为然或心里不爽。为了防止我的小说对我的好友的再次刺激、伤害,我从此在微信上对吴凯设置了“不让他看”的权限。
不过,他不看我,而我却依然是时时关注他,我在“网易”、“头条”、“腾讯”上,常常找出属于本埠的新闻,因为那些新闻里 ,有本市官员的任免。我在那里又一次发现,吴凯的官职又上了一个台阶:他被任命为本市副市长了。当然与此相反,我也看到时不时有一些耳熟能详的本市市、区级有些干部因腐败问题而锒铛入狱。而每当这时,我又为吴凯担忧:老同学,你可不能步他们后尘啊,千万不能走那条路,那是一条不归路啊!
然而,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且来得超乎我的想象、来得是那么血淋淋!吴凯终于因腐败案发跳楼自杀了!
吴凯的遗体在火葬场的冰柜里只放了两天就被火化了。按理,火化的那天,作为同学好友的我,是理应到场的,可那天老天爷偏偏跟我过不去:我的痛风病发了,连走路都要用凳子辅助(走一步钻心地疼)。嗣后,好多天里,我为没有送老朋友最后一程而感到深深地自责不已。
大约在吴凯之事过了有一个星期吧,我接到了小区里菜鸟驿站打来的电话,说是你有一个快递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怎么还没来拿走?我有快递?我莫名其妙,难道说,是我投给纸媒的作品发表了?不会,如发表,杂志社一定会来电告知的。我迫不及待地到了菜鸟驿站,很快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个快递,地址是来自本地。回家路上,我想,这到底是谁给我的快递?同在一个市里,有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还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怀着狐疑的心情,一到家我就把快递拆开。令我大吃一惊的是 ,这快递居然是吴凯发给我的,是他在离开这世界的前一刻发给我的!整个一件快递事实上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 ,吴凯这样写着:
阿浩:
当你收到这份快递,我肯定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我之所以给你写这封信,我想,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对你的官场小说始终保持沉默,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害怕你写的小说,在你的小说里,很少有官员善终(即便他退休了),而我就是你笔下描写的那一类腐败官员,我也怕东窗事发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所以对你的小说我只能选择沉默。我也明白你的好心,在微信上设置了“不让看”,其实我要看的话,还是很容易做到的,只要进入你的朋友圈就行了。对你的小说,我是那么矛盾,不看又想看,我为老同学老朋友这些年的进步而感到欣慰,又为自己这些年的堕落而悔恨不止,可悔恨又有什么用?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要走了,前几天市纪委的人已经找我谈话了,组织上的意思我也明白,自己主动,争取宽大处理。但是我清楚,我再主动,也赎不了自己犯下的罪孽了。我只能选择逃避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或者有来生,那我一定选择不当官,而是做一个清清白白的百姓!
吴凯绝笔
我的朋友吴凯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来的时候,赤手空拳,走的时候还是赤手空拳,就像一阵风,吹过去,无影无踪。当然,如果非要说他留下了什么,那就是他的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明显让人感觉得到的脚印,这些脚印描摹着他的人生轨迹、由浅至深,由近至远,最后演变成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大坑,而最终,这些大坑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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