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铺展开来,我想说说人际关系的事。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中国实行的社会制度是社会主义的,中国比较缺少相互保持距离各自尊重隐私的传统,中国人的生活可能有许多缺憾,但是有一条,绝不孤独。我们很难设想一个人一生与别人很少往来、我行我素、自行其是地活着。
再说,我们的文化传统特别注重人与人的关系,许多道德规范,例如忠,例如孝,例如信,例如义和礼等,都是首先用来规范人际关系的。我们又特别重视情面,熟人好办事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现在的人们动辄讲什么关系学,这是事出有因的。
人际关系又是一个人们不太愿意正视的话题,因为这种关系并不就是一起吃吃喝喝,互相照顾一下,熟人好办事之类,那样的话虽然涉嫌俗气一点,倒也无甚挂碍。人际关系最要命的首先是人际纠纷,开始也许是正常的不同意见,慢慢就变成了个人与个人之间的麻烦,你想不麻烦亦不可能。人与人的矛盾,似乎比老虎与老虎、狼与狼之间的矛盾冲突更多。
现在有一个词叫“对立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都有人与人相对立的事实。人多了容易相互冲撞,这也是事实。一群退休职工清晨到一起练健身操或健身舞,结果也分成了两派斗了起来,这样的事我也听到过。真是够好斗呀。在今天的社会上,谁又敢说自己与别人从来没有发生过矛盾呢?
其实很多人最怕人际纠纷,一旦陷入人际纠纷就如陷入烂泥塘大粪池,往往是跳也跳不出来,洗也洗不干净,争也争不明晰,退也无处可退。然而怕并不等于自己就可以不与别人发生关系,不等于自己可以洁身自好,离污泥而不染。
而且更重要的,声称自己多么清高多么纯洁多么高尚多么雅致的人不一定就在人际关系中无懈可击,不一定他或她的人际关系中的问题责任全在别人,不一定他或她就完全没有庸俗和自私,没有嫉妒和自吹自擂,没有多疑和斤斤计较,没有野心乃至于虚伪。就是说,人性恶的东西不一定只属于别人。
确实,人际纠纷问题常常最后成为一笔糊涂账,而且应该知道没有几个有分量有头脑的人物会有兴趣有闲情逸致去听取各方的诉苦——一般这种诉苦充满了添油加醋、借题发挥、避重就轻、强词夺理、任意涂抹,如果不是更坏即歪曲事实、编造谎言、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话。
虽然你自己可能满觉得有理,满觉得你和你的对手的问题是大是大非之争,是道德高下之争,是维护天理良心之争,但是人家硬是没有兴趣去听你的申诉,谁也不想过分地介入你与你的对手的纷争,谁都认为进行这种没完没了的争斗是一件穷极无聊的事,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有清醒的认识。
善良似乎是一个早就过了时的字眼。在生存竞争中,在阶级斗争中,在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中,利益原则与实力原则似乎早已代替了道德原则。
我们当然也知道某些情况下一味善良的不足恃。我们听过不少关于善良即愚蠢的寓言故事。东郭先生,农夫与蛇,善良的农夫与东郭先生是多么可笑呀。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的对象是狼或者蛇,善良就是自取灭亡,善良就是死了活该,善良就是帮助恶狼或是毒蛇,善良就是白痴。
但我们也不妨想一想,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当中,那些等待着向他们伸出善良的援助之手的冻僵者或是重伤者当中,有多大比例是毒蛇或者恶狼?我们还要问,宇宙万物中,有多大比例是毒蛇和恶狼?为了有限的毒蛇和恶狼而不惜将一切视为毒蛇和恶狼,不惜以对付毒蛇与恶狼的法则为自己的圭臬,请问这是一种什么疾病?
我们还可以问一下,我们以对待毒蛇和恶狼的态度对待过的那些倒霉蛋当中又有多少人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当真的毒蛇和恶狼?如果说,面对毒蛇和恶狼而一味善良便是糊涂的农夫或东郭先生,那么面对并非毒蛇或恶狼的人却坚决以对待毒蛇或恶狼的态度对待之,我们成了什么呢?是不是我们自己有点向蛇或狼靠拢呢?
善良与凶恶相对的时候,前者显得是多么稚弱而后者显得是多么强大呀。凶恶会毫不犹豫地向善良伸出毒手,而善良却处于不设防乃至不抵抗的地位。凶恶是无所不为的,凶恶因而拥有各种各样的武器。而善良是有所不为的,善良的武器比凶恶少得多。善良常常败在凶恶手下。
然而人们还是喜欢善良、欢迎善良、向往善良。
善良才有幸福,善良才能和平愉快地彼此相处,善良才能把精力集中在建设性的有意义的事情上,善良才能摆脱没完没了的恶斗与自我消耗,善良才能实现健康的起码是正常的局面,善良才能天下太平。
这就是善良的力量。善良的力量就在于它是人的。它属于人,它属于历史属于文明属于理性属于科学。它属于更文明更高尚更发展得良好的人。它属于更文明更民主更发展更富强的社会。
凶恶每“战胜”一次善良就把自己压缩了一次,因为它宣告了自己的丑恶。善良每败于凶恶一次,就把自己弘扬了一次,因为它宣扬了自己的光明。
善良也是一种智慧,是一种远见,是一种自信,是一种精神力量,是一种精神的平安,是一种以逸待劳的沉稳,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快乐,是一种乐观。
善良可以与天真也可以与成熟的超拔联系在一起。多数情况下善良之不为恶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善良的人不是不会自卫和抗争,只是不滥用这种“正当防卫”的权利罢了。往往是这样,小孩子是善良的,真正参透了人生与世界的强大的人也是善良的,而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最不善良。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恶人更是常常四面楚歌,如临大敌,其鸣也凄厉,其行也荒唐,其和也寡,其心也惶惶。而善良者微笑着面对现实,永远不丧失对于世界和人类、祖国、友人、理想的信心。
我喜欢善良。我不喜欢凶恶。我认为即使自以为是百分之百地代表着真理和正义也不应该滥恶。滥恶本身就不是正义了。我相信,国人终归会愈来愈善良而不是相反。例如在“文化大革命”中,凶恶不是已经出尽风头了吗?凶恶不是披尽了“迷彩服”了吗?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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