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有棵老槐树,说它老,是因为爷爷也不知道它的年龄。它实在是老了,朝东朝西朝北三面儿的树枝都已枯干,唯有一根大枝茂盛地朝南伸展,远远望去,像是一道翠绿的拱门。
因其年老,有迷信的老妇人就在朝南的枝干上拴上了红绸,用意何为,不得而知。但见鲜红掩映在碧绿之间,老槐似乎年轻起来,俏丽起来。
十字街本来就是招人聚集的地方,老槐又居十字街的中心,便成了村子的坐标。女人们在这里挤着眼睛咬着耳朵说婆婆长媳妇短,男人们在树下挤个疙瘩下棋,小贩们也把车子停在树底下吆喝,大喇叭上广告总是这样喊:“大槐树底下!卖xx哩!”
最是小孩子钟情于老槐树,这有点像小孙子依着老爷爷央求讲故事,或者要在他身上挖出两块钱来买零食吃。
树干因年老而中空,虽然大人时时叮嘱树洞里有长虫,有蝎么虎子,可小孩子们依然要钻进树洞里去;明明知道藏不住自己,依然要钻进去藏猫猫。有的还褪下小裤衩在里面撒上一泡尿——这要是让心疼老槐树的善男信女们看见,可是轻饶不得。
朝南那拱门似的枝干并不因树老而失去了精神,相反的,每年都抽生出许多枝条。到了夏天,还要挂上一簇簇白花。这是国槐,花香不像洋槐那样甜腻,而是略带清苦,实实地让人脑清心静。
还是小孩子,不够槐米,也不摘槐豆角,而是仰着脖儿看树上系下来的小虫子,俗称“吊死鬼”的。他们不知道有蜂子来将虫子叼了去做“螟蛉义子”的典故,他们知道牵了虫子吐出的丝,将虫子喂蚂蚁。看虫子让蚂蚁咬得滚翻,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几个小家伙头抵着头能看上半天。直到虫子被蚂蚁们抬着举着推着拖着,弄进窝里为止。
夏天纳凉,老槐树底下也是好去处。白天自不必说,晚饭之后,人渐次多起来。有搬了躺椅的,有提了马扎的,妇女们一只胳膊夹着草编的蒲墩,一手还要牵着好事的小孩子。早些年还没有电,村里有一位饱学的老先生,每晚总要来一段评书,或者是《封神榜》,或者是《聊斋》,虽说都是鬼呀祟的,可仍然吸引来黑压压一片人。小孩子们有时听不进去,就围了老槐树追跑或者在人群中钻进钻出。如今,大槐树底下扯上了白亮的电灯,黑影一下来,撞人心膛的音乐就响起来,有节奏,更有力度。随着叽叽嘎嘎的笑声,婶子大娘们聚过来,头发挽起,露出耳环,穿着低领,显示项链,踩着节拍,跳广场舞。老槐树可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在它的眼皮底下放荡着如此时髦的新潮,想必它也会因此而更年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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