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 竹 : 洗澡的记忆

人活久了难免留下这样那样的积习。过了大半辈子我就形成一个雷打不变的习惯：每天必洗澡。

秋深了，天凉了，屋里还不到取暖的时候。老伴劝我说也没出汗也没干脏活少洗两回吧，别着凉生病。我不听：不洗浑身难受！老伴怼我说，退回几十年一年都洗不了几回澡，不也活着吗？

老伴一句话，勾起我有关洗澡的种种回忆。

我老家在现在的雄安新区农村。小时候在乡村洗澡的概念就是在沟渠坑塘里泡水。那时雨水勤，夏天沟满壕平坑深是常事。积雨水并不干净，儿童溺亡也时有发生。因此家长不让去坑塘洗澡，被发现要打一顿屁股。我记得都十几岁了，晚上乘月光明亮去隐蔽在庄稼地里的池塘洗澡。才下水不久，就听见一群女孩子说笑着朝坑塘这边走来。“坏了！她们也来洗澡。”着急马慌往岸上跑，一是害羞，二是怕家长知道。慌乱中还呛了水，差点儿就淹死了。

男孩子们好对付，女孩子们就难了。夏天她们或者成群结队互相壮胆趁夜色去池塘将就洗一洗。或者夜晚趁家里男性成员都熟睡之后在院子里用凉水冲洗一下。冬天就更不方便了。有一年冬季的一个晚上，爸爸忽然领我去生产队马房睡觉。马房是生产队集体喂马的地方，马粪尿味儿非常浓，很难闻。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领我来这里睡觉。后来才知道是为了方便我的几个姐姐洗一次热水澡，大锅烧水，用大盆互相洗。

县城或者大镇才有浴池，我们叫澡堂子。成年人也很少去澡堂子洗澡，一年中洗不了几次。一是在村人来说到浴池洗浴是很奢侈的事，舍不得铺张；二是农村人天天土里滚地里爬，洗也洗不完。有什么“大事”才郑重地洗一次。比如娶妻出嫁过年等。几个老伙计相邀父亲去镇上享受一次浴池泡澡，因为父亲贪恋高温浴泡，致肺气肿，差点儿要了命。我1977年搭上恢复高考第一趟车考上大学，78年三月份去学校报到前第一次到县城浴池洗了澡，很有“焚香沐浴，敬畏殿堂”的庄重。

大学里有浴池，学生凭学生证免费洗。但有时间局限，每周只有一个下午课后开放。我个子高，爱打打篮球。每次打完篮球赶紧往浴池跑，有时还是晚了，闭池了。一周一次的洗浴享受泡汤了。浑身又脏又臭再熬一周，难受。

1982年毕业分配到张家口下花园某中学。那时学校没有洗浴室，国营一家浴室很快经营不下去关闭了。当时下花园三大国有企（煤矿，电厂，电石厂）都有职工浴室，就找关系托后门或请托学生家长蹭票蹭澡，挺不好意思的。后来煤矿四井浴室也对外售票。可去了一洗，发现都是井下矿工上井后洗澡的，一池子水早已成了黑水。

后来学校条件改善终于修了教工浴室，总算踏踏实实每周能洗一次热水澡了。周围的居民很羡慕，有时后勤人员还得留心不让外人混进来洗澡。

有了自己的家，平房，也不能洗澡。说实话一周才洗一次澡真的让人难受。特别像我，体虚爱出汗，而且汗味比别人浓重得多，一天不洗澡真的很不爽。那时工资低，还是很奢侈地装上了当时很时新的太阳能洗浴热水袋。黑色塑料袋子接上出入水管大太阳晒一天，勉强够两个人用。但很不耐用，一个夏季就报废了。

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发展，人民生活越来越富裕，家庭收入逐年提高，买了楼房。先装上夏天适用节能环保太阳能热水器，一家三口洗澡够用。又装上了电热水洗浴器，冬天也能天天洗澡，还加装了浴霸热能灯，既使停暖的秋末春初也不冷。这下能满足我天天洗澡的欲望了。平时干点脏活儿或出一身大汗还随时冲一澡。无论上班时忙碌一天还是退休后悠闲一天，晚上洗个热水澡，捧一杯香茗，执一卷诗文或传奇，沙发上斜里一躺一靠：神仙！要是愿意，还可去新潮的综合服务洗浴堂享受全套泡澡搓澡呢！

老伴怼我过去一年洗不了几次澡也能活，真没错。我知道，我后半辈子雷打不变每天必洗澡的积习，纯粹是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的好日子给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