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去卡塔尔，一个24岁男孩的伤心「朝圣」之旅
文 | 魏芙蓉
编辑 | 周航
不狂热的球迷就不叫球迷，24岁的Shrek想，不仅如此，他还要做最伟大的球迷。这话的意思是，如果他最喜欢的阿根廷队有一天要选择粉丝互动，他希望自己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这个年轻的北京男孩打小就痴迷体育。比如篮球，“一天不打就手痒痒”；足球，他承认自己踢得不行，但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超级球迷。为了随时随地“来一把”，不管出现在什么场合，他永远一副运动装扮。这股狂热劲儿，使得他每次在家对着电视声嘶力竭的时候，当妈的总是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别人成功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激动干嘛？
如果说还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对足球的热爱，那一定得是世界杯，这个星球上最盛大的赛事。年初，他还仅仅是计划飞往现场，到了夏天，不再满足只当个看客，他决定亲身参与其中——以徒步穿越十国的方式，抵达卡塔尔。
硕士毕业，Shrek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编导，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机会多，工资也不低”，但他喜欢不起来，觉得机械又无趣。提交辞呈的那天，他留给同事的借口是外出留学。
或许只有足球迷才能理解这种狂热。即使中国队没有入围，也有不少中国球迷踏上了观赛之旅，在社交媒体上，你总能见到“90后小伙花光积蓄去看世界杯”、“80后女生裸辞去卡塔尔”这样的故事。
这么多人，Shrek兴许是里面最穷的一个。工作半年多，他全部积蓄不到6万元，两万多买了13张比赛门票，剩下3500欧元。
“管他什么艰难困苦，登上这个伟大航线冲就完了！”Shrek说。
8月26日，旅途开启，他登上了前往哈萨克斯坦的飞机。一个双肩包和手提包装下了全部的行李。
学生时代，Shrek几乎每年都要出国旅行，也曾自驾穿越过东南亚。但此行显然跟过去的旅游体验相去甚远。8月的中东正值夏天，太阳毒烈，衣服被汗水反复浸透，皮肤一天天晒黑。
为了节省开支，他总是挑当地最便宜的青旅，一张床位五六十元人民币，运气好能住上单间。很快他也发现一天吃一顿省钱又方便，一整张披萨就够支撑一整天。
不管到哪，他的身影始终追随着足球。在商店，他捧起世界杯主题的皮球；巴士站候车，遇上黄色球衣的厄瓜多尔球迷，他主动搭讪；电器店的橱窗前，阿根廷队的代言广告让他驻足，广告布已经泛黄，上面的梅西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梅西，这个阿根廷小个子在赛场上没有花哨的动作，却总能晃过世界上最好的防守球员，被许多人视作当下最好的球星，甚至是超越马拉多纳的历史最佳。刚接触足球时，Shrek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他。梅西在巴塞罗那，他就支持这家西班牙俱乐部，梅西代表国家队出战，他就跟着支持阿根廷队。
2014年巴西世界杯，梅西27岁，Shrek上高中，每天半夜爬起来摸黑看球。那年阿根廷一路闯进决赛，电视机前的Shrek热血沸腾。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梅西31岁，Shrek成了大学生，费力攒下的生活费只够一张门票钱，但还是飞去俄罗斯助威，这年阿根廷倒在16强，赛后梅西头顶草地长跪不起，他也感到痛心。
如今到了2022年，梅西35岁，很可能是最后一届世界杯。他觉得，和自己喜欢的球员、球队一起为了世界杯而努力，才是真正融入赛事之中。
一边前进， Shrek一边在当地看球。中亚和中东看球价格低廉，吉尔吉斯坦第一级别的联赛不要钱，即使是在物价高昂的阿联酋，一张三等球票的价格也只需要40人民币。他看的第一场球是哈萨克斯坦杯1/4决赛，可以容纳23000人的阿拉木图中央球场，抬头便能望见深灰色的绵延雪山。
从哈萨克斯坦到乌兹别克，连续几场球赛都是客队2-1逆转，直到阿塞拜疆的超级联赛，主队3-0完胜，热情的球迷涌上街头，尽情狂欢，Shrek跟着走了一段。
在阿塞拜疆，疲惫感提前到来，他花500欧元买了辆山地自行车。就这样，旅途从徒步和搭车，转变成了骑行。
行程体验在进入伊朗后变得不同。今年9月，一名伊朗女子因为不恰当佩戴头巾遭到逮捕，并在拘留期间死亡，10月初Shrek抵达时，这件事引发的抗议活动愈演愈烈。他在混乱中赶往球场，发现球赛取消了。
此刻的伊朗，有些事显然比足球更重要。德黑兰街头，他总能看到摘下头巾的伊朗女人，勇敢地走在人群之中；警察鸣枪后，人们的呼声没有停止，“Freedom（自由）！”有一次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游行队伍，被当地人拉住：太危险，不要去。
Shrek想到自己刚去的球场，女性也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在伊朗，女性被禁止现场观看足球比赛40多年，直到近两年，在人们抗议和国际足联压力下，才开放少数赛事允许数量有限的女性进场。
热情的伊朗人把他请进了家里，那是一个曾骑行穿越过数十个国家的中年男人，相似的经历让他对这个独身闯中东的年轻人投以欣赏。女主人虽然不会英语，但一提起头巾，她激动起来，语气愤怒又无奈。Shrek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他最后说。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骑行，接近2000公里的里程，渺无人烟的戈壁滩向前不断延伸，山脉在远处连绵起伏。
这个24岁的年轻人没有想到，疲惫可以战胜，孤独却那么难以抵抗。从伊朗跨越波斯湾来到迪拜，他遇到了一个中国同伴，对方在俄罗斯留学，目的地也是卡塔尔。几个月来难得能用中文畅快地沟通，他们几乎无话不谈，当地物价高，两人结伴在当地机场过夜。但几天后，同伴改变计划去了泰国，Shrek又成了一个人。
这天，Shrek一夜没睡着，给家里电话诉苦。“别折腾了，给你订回来的票。”他妈在电话里又一次说。旅途积攒的委屈和苦涩再也绷不住，他跑到机场卫生间里哭了一个多小时。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索性卖掉门票飞回北京。“但要是回去了，就啥也不是了。坚持下去，起码还能说自己坚持到最后了。”
他说服了自己继续。在他少得可怜的行李里，有两张事先用西语写好的纸牌，一张写着：阿根廷队冠军，另一张则是：中国球迷徒步十国。他还没把它们展示给自己的偶像。
他确实也成功了，11月19日，在经历87天、超过8000公里的旅途后，进入了卡塔尔，刚穿过入境通道，他就看到世界杯巨大的“8字”会徽。
当下的卡塔尔是完全属于足球的。这个地图上米粒大的国家只有两百多万人口，世界杯期间涌入的球迷超过一百多万。建在沙漠里的城区不大，高楼林立，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Shrek特意没坐地铁，而是沿着城市中心大道徒步往前，身旁高楼的外立面上变换着球星的巨幅人像，不同肤色的球迷们聚集在自己支持的国家队旗帜旁跳舞、歌唱。
还没来得及庆祝，问题就来了，他身上只剩不到1500欧元，接下来该住哪呢。如果坚持看完购买的所有球赛，意味着至少要在这里停留20天。出发前，他寄希望于通过拍摄世界杯宣传视频争取官方住宿补贴，可就在前几天，他被告知自己没有通过最终审核。
卡塔尔物价高昂，更何况世界杯期间，哪怕是住集装箱——卡塔尔专门为球迷搭建的，一张床的价格也需要100美元。
多哈街头，他越走越觉得压抑，“不知道怎么把这一个个夜晚熬过去”。在卡塔尔，户外不允许搭帐篷和躺卧，他打听到机场也不让过夜，入境的路上他一度考虑过睡大巴——免费的球迷大巴24小时不间断，一趟历时1小时，只要来回不停坐，他或许能熬过一宿。他知道其实最简单的做法是卖掉几张票，他狠不下心，况且他还指望攒些钱抢半决赛或决赛的门票。
世界杯现场微信群里，有人转发了他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视频，里面记录了他在迪拜机场露宿的经历。“这不是群友吧？太惨了”“博眼球，黑国家，黑自己。”群友评论。
所以连热爱也变得一文不值了？Shrek有些痛苦地想：“其实我就是想现场看球，带上我自己的解说和评论，用视频把它们记录下来，如果把票卖了，好吃好住，那我来这干嘛，跟着人家在外头看大屏幕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多哈的星巴克里给手机充电，语调里透出哭腔。
这是他到达梦想之城的第一天，只吃了一包饼干，星巴克打烊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商场外面，公园里面，找个地儿坐着，强撑”。第二天凌晨5点，他找到一座清真寺，得以在地毯上躺了几小时。那天，妈妈的唠叨频繁在耳边回响起来：还折腾吗？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吗？
●来卡塔尔的第二天，Shrek在清真寺睡了一觉。讲述者 提供
第三天，他终于住进了房间——多哈南部郊区102美金一晚的标间，如果要去阿根廷队比赛的场地卢塞尔市，得搭乘一个小时公交和40分钟地铁，这里人口稠密、居住条件简陋，被球迷调侃为“南部球迷集中营”。Shrek和两个中国人拼了这间房，两人睡床，他打地铺。两个室友都是前来寻觅商机的旅游博主，卡塔尔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Shrek听说他们中有人一场直播就能挣三千元。
但不管怎么说，他等来了梅西的比赛，这是球迷才有的快乐。当地时间11月22日下午1点，阿根廷小组赛首战对战沙特阿拉伯。梅西的第一次亮相，球票已经从500炒到3500元以上，Shrek没有抢到。餐馆和咖啡厅看球消费才能看球，最后他躺进旅舍的睡袋，在电脑上看完了比赛。
其实在这之前，那趟漫长的旅途中，Shrek已经见过梅西。机会来得有些意外，那是在世界杯开幕前夕的阿布扎比，阿根廷跟阿联酋安排了一场友谊赛。他花了600迪拉姆（折合人民币约1200元)，找当地二手票贩抢了一张VIP门票和一件阿根廷国家队的球衣。
第一次如此靠近梅西，他看起来比电视屏幕上更严肃些。他拍下近距离画面，在社交平台记录说：“这趟旅途不虚此行”。
说实话，Shrek有些莫名的空虚，甚至没有拿出准备已久的纸牌，他发觉自己太渺小了，小小的纸牌也丧失了意义。“是一路辛苦后的解脱吗？还是失落？”他说那天自己生出很多疑问，但他解释不了。
时间过得很快，现在，阿根廷第一场正式比赛也结束了。上半场，梅西进了个点球，下半场，阿根廷连着丢了两个，输给了沙特阿拉伯。超级大冷门。
在卢塞尔体育场，大量的阿根廷球迷停在场内久久不愿离去。睡袋里的Shrek倒很平静。相似的情况，四年前俄罗斯世界杯，阿根廷惨败克罗地亚，他一度气得拍桌，上蹿下跳，一宿没睡着。
“生活不需要热血，需要现实。”他如今说，“而且我现在很累，没空睡不着。”对他来说这的确是有些棘手的一天——他打算重新寻找住处，102美金的房间三个人拼着住了两天，Shrek还是觉得太贵了。
也许，梅西接下来还会进球，阿根廷还能赢球、进入淘汰赛，Shrek也能重新拥有作为球迷的快乐。但至少在这一天，梅西不重要，阿根廷不重要，谁最有望夺冠也不重要，一张实惠的睡床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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