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海（4）：虽然我是精神科医生，但我也很焦虑
很多熟悉我们的朋友或许知道，Tatler的编辑部成员大部分在上海，在这段日子里，他们跟千千万万的上海居民一样，在家封控，团购抢菜，关注新闻。
因此，Tatler策划了「我们在上海」专题，将编辑部亲身经历的、肉眼可见的、切身体会的和正在遭遇的，分享给大家。
我是一名Tatler的编辑，和绝大多数上海市民一样正在上海居家隔离。这是我居家隔离的第25天。
在上海疫情爆发初期，我几乎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在过去的两年里，多点开花的疫情已经在这座城市上演过很多次。“鸳鸯锅式”封城开始的前几天，我甚至相信在4月5号过后将一切如常，甚至没有在意过冰箱已经逐渐“放空”。随后遥遥无期的封闭，令人开始焦虑，我也不得不在早上5点半起床抢菜，6点10分放弃。8点25的闹钟再次响起，8点40再次放弃。睡眠不足和毫无收获令我越来越焦躁，甚至慌张。
在和朋友聊天过程中得知她的父亲是一位精神科医生，于是我想着和他聊聊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来缓解我的焦虑，因此有了这篇Tatler「我们在上海」专题的第四篇。
通过微信群聊，我和这位来自全国顶尖精神科的医生取得了联系，开始了一次长达2个小时的免费“问诊”。
开始谈话之前，医生发了大量PPT截图资料到群聊里，这是一些他们在疫情期间线上研讨会的资料。他说在疫情爆发时，上海的精神科医生们已经组织了多次针对疫情的心理研讨会。
他让我看一个表格，是关于疫情封控期间身心反应的自测表。
“你可以对号入座看看，你有几项？”
还没等我看完，他说“这18项内容里，我自己就有9项。”不得不说，此刻我是震惊的，作为一名顶尖的精神科医生难道也会有那么多焦虑症状吗？
“这几个礼拜以来，我一直住在医院里，医院里管控要求楼宇之间人员不能流动，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人可以说话，说实话，虽然我是精神科医生，但此刻我也很焦虑。并且好多患者被封控在家，药物快用完了，也不能外出就医配药，对疫情的许多不确定因素，都加重了患者们焦虑紧张的情绪，这也让我感到焦虑。”
其实我有些震惊，没想到医生也会有这么多的焦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好像突然可以用平常心看待我的焦虑了。随后，我便就自己近期的一些心理反应和医生展开交流。比如，一下楼做核酸拿物资就觉得自己会被感染、看到朋友圈和微博上糟糕的新闻会产生无力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等等问题。
在交谈过程中，医生更像是一名导师，他通过PPT截图上的资料和我分享了许多心理学理论。他告诉我，其实一切的焦虑都可以使用ABC理念来自我剖析。ABC理论，大意就是我们不是被客观事务本身所困扰，而是被自身看待问题的角度而影响。想要管理好情绪，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时刻调整自己的观念。说实话，这和我认知中心理医生帮助病人缓解焦虑的方式不太一样，这次谈话让我有种上课的感觉，我好像正在学习心理学的基本逻辑。医生告诉我，精神科医生平时面对的患者是那些具有精神疾病的人，他们更多是指导病人科学使用精神类药物，他们和心理咨询师是不同的。他建议我和心理咨询师聊一聊。
结束的时候，他说“即使我掌握了ABC理念，我也还是会焦虑的，只不过我能比普通人更快意识到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并及时调整。”
在了解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不同之后，我带着我的焦虑在线上约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并和她说明我想了解一些信息。她让我做了SCL-90自测，结果显示我属于中度强迫与焦虑。
我告诉咨询师，最近因为要抢菜我的睡眠已经很不充足了，每天早上醒来再看到手机，微博、朋友圈里的新闻都会给我带来冲击和无力感，甚至是愤怒，因此我新的一天总是在比较糟糕的情绪中开始。我不知道该如何缓解。
咨询师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钟告诉我，“如果这些新闻、信息已经影响到你的正常工作与生活了，你可以选择减少关注这些内容。”
“我们之所以会产生这些情绪，是因为我们有同理心。这些情绪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机制，就像我们的脚被踩到了也会发出叫声来抒发疼痛一样。不用为了减少关心目前的新闻而觉得自己冷漠。当这些情绪已经超出你的承受范围时，大大方方的选择减少关注，没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去运动、追剧、看书来转移你的注意力。” 心理医生说到。
我继续说道：“我平时是个很大惊小怪的人，有一点不舒服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重病，所以在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一离开家门就可能会感染新冠，睡觉也不安稳，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核酸报告。”
关于我的焦虑，心理咨询师告诉我，在当前情况下恐慌、焦虑的情绪都是正常的，你不需要想着去治疗它，而是接纳。“接纳的方式是采取行动，比如你每次出门前都做好科学的防护，回家及时进行消毒，多了解防疫知识，用科学的心态看待疫情，减少瞎想。”
“最近上海居民搜索心理咨询的比例上升了95%，很多人都有这些焦虑，这很正常。”心理咨询师说到。
咨询师和我说她被问到最多的就是居家办公如何保持专注的问题。团购群消息、做核酸、新闻、家里的床、宠物等很多事物都在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精力来工作。她建议大家可以保持一个规律的作息，“因为人是有生物钟的，而疫情把大家生活、工作的规律打破了，尽可能保持生活节奏，有仪式感的进行工作可以改善这样的状况。”
“哪怕是疫情期间，你依旧可以尝试保持社交，哪怕是通过线上的方式。主动去感受积极的情绪，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隔离在家会感到失落、烦闷、情绪低迷是因我们的需求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得到满足，马斯洛需求金字塔很好的说明了我们的需求。底层是生理的需求，吃喝拉撒睡；第二层是安全的需求，我希望我的生存环境足够安全；而再上面就是社交的需求。因此，在了解情绪产生的原因之后，接纳自己的情绪是非常重要的。
关于很多朋友觉得自己看到团购不管自己需不需要就参团的状态，咨询师说：“如果在疫情前你就喜欢买买买，那说明现在只是你购物习惯的延伸。如果是因为疫情之后开始的，或许可以和周围邻居进行交流比较，如果是差不多的，那你完全可以放心，你的准备是足够的。”
而当我们谈到，疫情期间身边朋友经历了一些悲伤的事情，我们该如何安慰时？咨询师给出了几点建议，首先，诚实地向朋友表达我们正在试着理解你的悲伤，处境不同，无法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但我们不要否定他人的情绪，要让他们把情绪发泄出来，发泄是最好的良药，然后能做的就是陪伴，陪伴他们走出悲伤，鼓励并强烈地支持他们。
在结束之前我向咨询师问了一个我很关心的问题，“在这次居家隔离期间，大家的情绪似乎都非常不稳定，一点点小事就会产生摩擦，就像我会因为最后一颗番茄要凉拌还是做番茄炒蛋和室友发生争执。在网络上这种摩擦似乎更多，网络暴力的情况也比之前更加严重。特别是上海一名女子因给小哥配送费的问题被网暴导致自杀。看到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遗憾，我甚至想穿越回去，私信告诉她不要轻易放弃生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任何值得指责的地方。我想知道，面对网络暴力时，尤其是疫情期间，被网暴的当事人有什么能做得到，如何避免悲剧的发生？
“网暴确实会令人感到非常遗憾，大家在隔离期间本身就有很多焦虑了，再发生一些不愉快时就很容易陷入糟糕的情绪里。首先最重要的是当事人要和身边亲近的人讲述自己的痛苦，勇敢地向家人、朋友寻求帮助，不要憋在心里，要把情绪发泄出来。如果无法得到缓解请及时寻找专业的医生进行帮助，不要因为恶言恶语而走向极端。”
“总是有很多人调侃，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应该去看下神经病医院。这是不对的，身体病了需要治疗，心灵受伤了同样需要。”在与精神科医生对话的结尾，他呼吁大家不要觉得看精神、心理疾病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在重大的群体性事件发生后，精神科的问诊率往往都会大幅提升，说明在特殊的时期，我们的心情确实会被大环境所影响，甚至出现病态。你们都可以拨打021-962525，这是上海心理咨询电话，免费的，7x24小时。”他希望透过媒体平台，让更多人知道上海心理咨询电话。在疫情期间如果你有过度焦虑、紧张、恐惧可以随时拨打寻求帮助。
在问询的最后，心理咨询师说“你的很多症状就像是‘发烧’，这些是表象，我可以和你说很多措施来缓解症状，但至于为什么‘发烧’其实可能并不仅仅因为疫情，或许是你长期存在的焦虑在这次疫情的催化下表现出来了。”
在与医生和心理咨询师聊完后，我的焦虑或许没有得到完全的缓解。但我开始思考，这次疫情确实放大了某些我平时忽略的情绪和隐患。在这座庞大且快节奏的城市里工作生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藏着一些情绪问题，可能我们在关注身体健康之余也要多多注意心理的健康。
下面是我们收集的心理援助热线，提供给有需要的朋友。希望疫情可以早日结束，大家保持身心灵健康！
疫情专项心理援助热线
上海市心理热线 7*24 小时免费心理咨询服务热线：021-962525
上海24小时战疫心理援助专线：021-55369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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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教师心理援助热线：021-63036588
上海妇联心理关爱热线：021-12338（周一至周五 09:00-17:30）
插画：子成
编辑：Jiangrui
撰文：Jiangrui、黄咖喱
视觉：Risc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