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荐书第40期】特里·伊格尔顿《如何读诗》——你是否活着但却丧失了体验？

北京大学出版社上河卓远文化

- 每周荐书第40期 -

- 特里·伊格尔顿《如何读诗》 -

《如何读诗》

〔英〕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著

陈太胜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年11月

ISBN 9787301275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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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

“大多数人之所以不理睬大多数诗，是因为大多数诗不理睬大多数人。”伊格尔顿这本书，证明了文学理论如何是诗的理解的基础，也证明了他这样一位理论家是唯一可以真正揭示诗意欲何为的人。本书从批评的功能、诗的形式、如何读诗等几个方面切入，通过对叶芝、弗洛斯特、奥登、狄金森等人的诗精妙而细致的阅读，清晰有力地勾勒出了诗歌批评的功能；另外还通过对威廉•柯林斯的《夜颂》等四位诗人的四首自然诗的解读，作出了很好的例证。

试读

从海德格尔到本雅明以降，一直在警告世人：体验正在从世界上消失。使人震惊的是，我们星球上处于危险中的，不仅仅有环境、疾病和政治压迫的受害者，以及那些大量涌现的足以抵制团体力量的现象，而且也包括体验本身。相对来说这是新的灭绝威胁，是乔叟或塞缪尔·约翰逊所完全不熟悉的。依据这种理论（就像我们马上将会看到的那样，确切地说它仅是故事的一面），现代性已经从我们身上剥去了许多东西，像神话、巫术、亲情、传统、孤独；但如今它最后也成功地剥夺了我们自身。它已经看透了我们真正的主体性的隐秘处，就像掏空众多成熟的李子一样把我们掏空。现代都市只存在永远的现在，对它而言，每件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这损坏了在本雅明看来最宝贵的体验的媒介，即传统。例如，他的论文“The Storyteller”，对本雅明来说，体验意味着老人给年轻人讲的故事。在本雅明眼中，它在现代的解体，是人类的贫乏最令人痛苦的一种形式。在一个感觉瞬息即逝和即时消费事件的世界里，没有事物仍然可以足够久地静止不动，以让人记录下那些真正的体验所依赖的深刻的记忆痕迹。

对本雅明来说，即使是怀旧，也能起到革命武器的作用，他并没有活到可以见证诸如大峡谷体验（Grand Canyon Experience）或托马斯·哈代的双人床体验（Double Bed Experience）这样的文化现象。这种文化现象毫不夸张地反映出，过去有多少游览过大峡谷的贫乏灵魂并不知道他们正拥有大峡谷体验。现在，我们消费的东西不是客体或事件，而是关于它们的我们的体验。一如我们从来不需要离开我们的汽车，我们也从来不需要离开我们自己的脑壳。体验是已经在那儿的，像披萨一样提前做好，像卵石一样坦率客观，因此，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接受它。这就好比体验悬在空中，等着人类主体接近并拥有它。尼亚加拉瀑布、都柏林城堡和中国长城帮我们体验我们的体验。它们是已经阐释过的，因此节省了我们诸多不便的劳力。体验一度是以所有丰富的特殊性抵制商品形式的方式，现在却成了商品形式的另一种类。一个可能意味着具有与众不同的价值的词语，到头来成了没有感觉的平均主义者。如果商品形式业已耗尽了我们的体验，那么，后现代主义则寻求用商品化的体验来修复这种贫乏。因此，“体验”这个词退化为一个空洞的能指，一如在句子“我正在拥有煮鸡蛋的体验”中，“拥有……的体验”可以被抽离掉，但并不损害意思。体验向信息投降，它可以像一条脏了的毛巾一样，被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对福柯、德里达和利奥塔这样的后结构主义思想家来说，体验之死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人之死。对他们来说，这是值得庆贺而非值得悲悼的死亡。因为传统和体验并不仅仅是价值的贮藏器，它们也是暴力和压迫的工具。“完满的”人类主体的全部理念——装满了人类丰富的感觉，像异国植物的温床一样培育他美好的情感，并像搜集众多令人爱不释手的艺术品一样搜集他的体验——属于中产阶级社会更早的形式，这是一个现在正处于被消费资本主义取代的过程中的社会。根据这种观点，“体验”的消逝也是传统的资产阶级的消逝，普鲁斯特和托马斯·曼小说中的这类男男女女，现在已经被一群没有灵魂的股票交易经纪人和房地产代理人所取代。

因此，人之死，确实是资产阶级的人——他是他自己体验的私人企业家——的死亡。根据这种更为传统的观念，自我被视作巨大的威士忌酒桶，在这里面，体验静静地发酵，直至陈化和成熟。而且，这与海明威的猎枪储藏室体验一样，是一种恋物形式。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把自我视为自己知觉的所有人。重要的是那种丰富、沉思的内在性，对它来说，实践活动完全是第二性的。

这种内在性的名字是文化。作为一种观念，它依赖整一、平衡、自信、不间断的连续性和协调的自我发展的意识，也依赖将人类主体作为现实的控制中心的信念。因为这种人类模式假定：人们体验中的每样东西，在根本上是联系在一起的，并且人的生活是平稳的不会中断的叙述，它很少为不协调和矛盾留有余地。那些以这种方式看待生活的人，倾向于认为所有的体验都是有价值的。

20世纪最值得称赞的诗，即艾略特的《荒原》，记录了这种源自现代都市生活的体验的大流失，但将其视为精神的灾难。相比之下，像马雅可夫斯基、布莱希特和布列东（Breton）这样的诗人，并没有带着恐惧看待人类主体的空洞。或许被挖空和被拆卸，是可能要再次被组合在一起的前奏，而且这一次还要更为多产。就像萧伯纳说的那样，要学会一些东西，首先总得感到失去一些东西。

然而，毫无疑问，一些东西业已失去；而诗的部分意义，是试图修复它。诗还有另一个显著的特点。现代不断地被分成这样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清醒但有些冷酷的理性主义；另一方面，是一些诱人但危险的非理性主义。然而，诗企图弥合这种裂缝。

诗应该是这样的所在，在这里，词语只可能令人信服地出现在我们发现它们的秩序里。就像艾略特在《四首四重奏》中说的那样：

…And every phrase

And sentence that is right（where every word is at home，

Taking its place to support the others，

The word neither diffident nor ostentatious，

An easy commerce of the old and the new，

The common word exact without vulgarity，

The formal word precise but not pedantic，

The complete consort dancing together）

Every phrase and every sentence is an end and beginning，

Every poem an epita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