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ynamicland和异想天开的数字对象

在迪斯尼乐园以北6小时车程的地方，奥克兰市中心的一栋大楼里有一种计算机科学家版的儿童游乐园。不过，它的数字魔法没那么引人注目；好莱坞的技术未来主义梦想是模糊的全息图，而埃隆·马斯克承诺用火箭将我们推向天空，“Dynamicland”由更普通的材料组成。它既不是虚拟现实（VR），也不是增强现实（AR）——只是现实（R）。像20世纪40年代早期的计算机一样，Dynamicland是一个房间大小的计算机，但是没有数字高科技的典型标志。便利贴、记号笔、剪刀和订书机是程序员在这里使用的主要技术，并通过投射到纸张和桌子上的投影来增强。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典型的合作空间：明亮的沙发、宜家色调的桌子、白板。但是计算机，在这里，就是房间；它的“智能”天花板嵌入了摄像头，可以处理构成Dynamicland计算机程序的视觉数据。

Dynamicland成立于2014年，是一个非营利性的长期研究团队，由工程师、UX设计师和游戏开发者组成，他们正在发明一种“新的计算媒介，让人们与现实世界中的真实物体一起工作，而不仅仅是屏幕上的虚拟对象。”（new computational medium where people work together with real objects in the real world, not alone with virtual objects on screens） Dynamicland的计算机编程是在三维空间中进行的，而不是通过对一组字母数字符号的操作，这些符号被包装在各种形状和大小的扁平矩形中。它的基本计算单元是一张张打印纸，用五颜六色的圆点来界定，以便房间的摄像头能够清晰地看到，上面写着代码片段。为了运行一个程序，你把纸放在一张由天花板摄像头监控的桌子上，摄像头读取并执行代码，把它的输出投射回桌子上。通常写一个超过11×17英寸的程序被认为是糟糕的编码风格。

Dynamicland的推特上发布的许多“涂鸦”都是简单的、交互式的可视化效果，可以对房间里的其他物理对象做出反应。“这种颜色的雨”（Rain this color）产生连续的光流，其颜色由放置在特定区域的任何东西决定的。另一个演示展示了多个程序是如何交互：“计算下面的点”以“点圆”作为输入，大概可以识别其领域中的任何“点状”形状，也可以输出“点中的花”。

一些程序将小型计算机连接到手工表盘上，以创建更复杂的方法来量化用户输入数据。但是，正如一位访客在推特上所说，Dynamicland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能给普通物品注入“数字魔法”：创造一个虚拟画笔，“我不用买数字手写笔——我只需要用两个冰棒棍就可以做一根。”

Dynamicland是由前苹果UI/UX设计师Bret Victor共同创立的，他的流行于网络的演讲表达了一种人机交互的观点，这种观点基于对做智力工作的哲学思考。Victor喜欢那个“something went wrong”的进化漫画，其中人类的姿势从类人猿的蜷伏状上升，最后却缩在了桌面上。一种人性化的技术媒介——用硅谷的话说——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潜力”，可以让人们利用他们所有的感官，在他们眼前的物理环境中工作。Victor赞美物理对象的感官优点——“它们的质地、柔韧性、温度；它们的重量分布；它们的边缘、曲线和脊线；当你使用它们时，它们在你手中的反应如何？”——将它们与玻璃覆盖的iPhone的“做作的视觉外观”进行比较。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Victor坚持与我们的物质环境亲密合作，这看起来就像一本教科书，把Deleuzo-Guattarian集合理论（assemblage theory），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Latourian actor-networks），或新唯物主义女性主义（new materialist feminist）“纠缠”到界面设计中。Dynamicland强调社会性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与同伴进行眼神交流的能力，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进行创作的能力。它还表达了一个明确的社会政治议程：提升“所有人，而不仅仅是那些传统上在技术上占优势的人”（all people, not just those traditionally advantaged by technology），并通过与实验室所在的奥克兰社区密切合作，开发该组织所谓的“动态媒介”（dynamic medium）。Dynamicland承诺打破典型技术的笛卡尔主题——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无所不能、无身体的“双面麦斯”（Max Headroom），即“被单独囚禁的白人男性计算机黑客”（white male computer hacker in solitary electronic confinement），实现了他从根本上摆脱社会和自然生态的控制幻想。

rain this color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Dynamicland的隐喻对象只是让用户远离了机器的“真实”物质性。Dynamicland的另一位共同创始人是艾伦·凯（Alan Kay），他是图形用户界面（GUI）和面向对象编程（OOP）的先驱。在施乐PARC，Dynamicland所基于的传奇实验室，凯领导了1981年Xerox Star（施乐之星）的开发。Xerox Star是一台研究型计算机，它引入了如今无处不在的界面，苹果借此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一个虚拟的“桌面”，由文件夹和纸质文档等物理对象的表示形式填充，可以通过“复制和粘贴”或“拖放”等熟悉的操作进行使用。类似地，面向对象编程是一种编程风格，程序员将计算机过程归为离散的“对象”，这些“对象”具有明确界定的属性，这些属性被想象成在一个复杂的（梦幻般的）数字生态中交互。它遵循句子的逻辑——名词代替动词——从而区别于函数式编程，在函数式编程中，程序更像数学方程。新媒体理论家Wendy Hui Kyong Chun批评这种隐喻框架模糊了硬件的物质和基于时间的过程，从而形成了一句古老的以理性为中心的格言，即“word is deed”。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拜物教”，即因果关系的来源被错误地放在似乎直接操纵虚拟对象的创作者-程序员-用户的指尖，鼓励了对控制的幻想，而不是生态的、纠缠不清的技术实践。

人们可能会称Dynamicland是对面向对象界面的反常夸大：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万物有灵论，由软件的人-对象关系的完全自然化而产生，通过它们在现实世界中的文字投影，用代码覆盖每一个表面，在技术符号学系统中，将每一个物体简化为一个符号。同样重要的是：动态媒介的全面实现——Dynamicland设想到2060年它的基础设施无处不在，就像电灯一样——可能不仅会导致不可持续的高碳排放，还需要全面的摄像头监控。

但是面向对象的设计产生了另一种乐趣：其中一个与Dynamicland的彩色贴纸有关，而不是令人头脑发热的权力狂潮Chun警告说的。软件研究中经常被忽略的一种拟物化隐喻产生的剩余享受；Chun只在偶然间谈到隐喻的审美乐趣，作为官方的副产品，它的认识论功能使理性成为可能。但是图形用户界面，尤其是桌面，真正令人愉快的是它们设计中的额外功能。

在macOS High Sierra上，文件删除的功能可以像将一捆梳边纸“拖曳”进一个小垃圾箱一样戏剧化，梳边纸描述一个缩小版的第一页的全尺寸PDF。为了传达功能上的类比，一个更抽象的图形就足够了，但是苹果的垃圾桶过于现实：一个满是皱巴巴的办公用品的垃圾桶，即使透过半透明的白色外壳，也能分辨出轮廓和颜色。苹果界面的可爱，直到最后一个戏剧性的阴影，充满了古怪的拟物化细节，考虑到科技行业对“效率”的重视，这几乎是颠覆性的——这一要求也催生了光滑的灰黑色表面，这是苹果的硬件商标。

Dynamicland也避开了象征技术成熟的美学极简主义，卡罗琳·赫尔曼（Caroline Hermans）的“手工代码编辑器”最能说明这种趋势：一张胶合板，上面装饰着赏心悦目排列的金鱼眼（googly-eyes）、烟斗通条（pipe cleaners）、丝带和绒球（pom-poms），数字文本编辑器的内容投射到其中心。除了装饰之外，代码编辑器非常迷人，因为它具有独特的美感。Dynamicland如此可爱的原因是其对立结合所产生的惊喜——幼儿园媚俗与数字技术的结合。虽然比较微妙，但桌面也有类似玩具的品质：它的小图标引起了与做玩具屋或日本的新奇橡皮擦同样的喜悦。

“手工代码编辑器”并不完全像Dynamicland所期望的那样，从根本上重新配置编程；这只是叠加在一块木头上的典型软件界面。事实上，从功能效率的角度来看，Dynamicland的项目多少有些引人注目。Victor可能会谴责图形用户界面是“做作的”，渲染逼真的图形是对处理器能力的浪费，但是Dynamicland却由一个更奇怪、更低效的伪装所激发的：而不是把技术过程装扮成真实世界的对象，强迫物理对象模仿界面图标或Java对象。Victor并没有放弃图形用户界面的技巧，而是费力地创造了一个四阶拟物的奇异技术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代码被写在计算机上，然后打印在纸上，然后通过摄像头读回计算机。像第一台Xerox Star一样，在一部莎士比亚式的掩饰与越界喜剧中，Dynamicland愉快地打乱了模拟与数字的范畴。在计算机科学中，编程的“艺术”通常被理解为存在于功能的优雅和算法的效率中。相反，Dynamicland激活了拟物化、玩偶屋甚至面向对象编程的基本乐趣：异想天开的、过量的、虚拟现实的发明，在虚拟现实中玩虚拟游戏。

编译自：Dynamicland and the Whimsical Digital Obj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