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赤佬的皱皮疙瘩
今天是2月28日，是“中美上海公报”签订43周年的日子。
那就来说一段43年前的往事吧。
1972年尼克松访华，先到的上海，最后也从上海离开。
跟当年所有外国来访的国家元首或首脑一样，车队都是从虹桥机场走新华路、淮海西路、淮海中路到茂名南路大转弯，下榻锦江饭店。
我们家是必经之地。
如果是亚非拉友好国家的，那这条道两边就会组织夹道欢迎，象我们这种临街人家还要被动员下楼去，站在上街沿，等敞篷汽车一来，就要挥舞彩旗，敲锣打鼓，喊口号“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云云。
但美国是帝国主义啊，是“最凶恶的敌人”，所以当年上头传达下来的接待方针是两句四字真诀。
头一句是“不卑不亢”，就是“面孔弗好铁板式，但骨头也弗好太轻”的意思。
还有一句叫“外松内紧”，就是“里厢看看牢，外头笑嘻嘻”的意思。
于是，夹道欢迎肯定是没有了。
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又太不象话，所以就组织一些出身好的可靠分子，穿着工农兵当年常穿的各色衣服，在街上闲逛。
这恐怕是中国最早的“街头服装秀”了。
这些走秀的人中间自然不乏安全人员，谨防阶级敌人破坏嘛。
美国赤佬来，怎么个破坏法呢？
据说还要防备那些“里通外国、心向美帝”的坏人向他们的外国主子玩一出“拦轿告御状”的戏法呢。
让人想起这些年有点繁忙的美领馆。
而象我们家，当年是怎么也算不上“可靠分子”的，所以我们根本没有街头走秀的资格，而是被要求呆在家里不许出去，窗门不许打开，更不能将脑袋探出窗外，甚至还不许走近自己家里离临街窗口 50公分的地方呢。
怕我们一枪毙了那个尼克松？不知道。
还记得1972年2月27日那天，父母兄妹都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回城探亲还没返乡的知识青年了。
早上8点刚过，家里就来了两个手臂缠着红箍箍的里弄大姐，笑盈盈地问好。
这说明我已经开始享受与美国赤佬一样的同等待遇：“外松内紧”了。
然后，她们象在自己家里似的，半拉上窗帘，把吃饭的方桌移到临街的窗边，这样已经隔开了至少两个50公分了。
拿出一包瓜子，笃悠悠嗑将起来，茶自然是我倒给她们的，我也要让她们享受与美国赤佬一样的同等待遇：“不卑不亢”嘛。
一边聊天，一边等。也不时跟你聊几句，以示“外”依然是很“松”的。
我是干脆识相，坐在靠房门的地方，尽量远离可以枪杀尼克松的有效射程。
坐了会儿，实在无聊，我就准备下楼去信箱里拿当天刚来的报纸。
这当然要先请示的。
好在我们公寓的信箱在楼内，不需要到大街上去抛头露面，所以被恩准了。
下楼时，看到我们的楼梯间里有一个“游动哨”，男的，他不断从一楼到四楼、四楼到一楼地梭巡。
临街的大门内侧，另一位手臂缠着红箍箍的里弄大姐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见我下来，便尴尬地冲我笑笑，以示她的“外”也是很“松”的。
我开信箱拿报纸，再锁信箱的过程中，大门外有人探头进来，也许我也算个动静。
至于我顺便瞄到的景象，马路上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和表情，不说也罢，留点想象空间吧。
回到屋里，我就使劲看报，一个标点符号也不错过，以消磨时光。
大概两个多小时后，里里外外有了一些骚动。
“来了，来了，就要来了。”
屋里那两位赶紧离开桌子，来到窗前，掂起脚跟从窗帘缝里拼命往外张望。因为我家是四楼，角度逼仄了些。
“来了，来了，搿记真嗰来了。”
“第二部轿车最长，肯定是搿部，肯定是搿部，周总理搭尼克松侪勒里厢，相信伐？”
此刻，她们只有需要满足的好奇心，早已戒心全无。
“两部、三部、四部……十二部，十三部……廿一部、廿二部……，喔唷，吤许多啊，结棍结棍。”
“上趟西哈努克来，也没吤许多。”
“美国赤佬么有钞票呀，赛过一道来白相相。”
“后头两部么，侪是翻译搭记者劳什呀。”
“好了，好了，过去了，喔——唷——，”一个懒腰，“等么等得蛮吃力，看看真真一歇歇啦。”
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那个男“游动哨”，声音里带着兴奋：
“看到伐？倷看到伐？倷看清爽伐？我只角度覅太好，二楼，看得是色色清爽，尼克松隔了玻璃窗招手也看得出嗰喏。”“
“是第二部伐？是第二部伐？我讲喏。”
“唉，外国人长得吤老相嗰喏，60岁不到，已经皱皮疙瘩了。”
“侬管伊吤许多啊。”
“喔唷，有啥讲头，美国赤佬来伊啥体，弄得阿拉忙煞快。”
“好了，好了，下班了，再会噢，弟弟，谢谢倷嗰茶。”
那年头，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就是，好人能看到美国赤佬的皱皮疙瘩，坏人只好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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