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发一篇小说吧。也许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不过,我还是想说出来。
过年,都要回家。那就看看我当年是怎么回家的吧。
第一章 下雪了
一早,不知是冻的,还是思乡心切,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披衣坐起,先点根烟来抽。
随着一口长气呼出,我默默对自己说:经历了六个月的山村生活和四个月的民工生涯之后,今天终于可以回家了。
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棉大衣的口袋,摸一摸昨天在镇上事先买好的那张长途汽车票。
早上八点即可发车,十二点前可到省会南昌。如果顺利的话,即可坐上下午三点半的火车,明天,也就是1970年的1月3号,早上八点左右,我就可以站在上海北火车站的月台上了!
上一次站上那个月台,是1969年的3月9号,我们被那个城市无情地欢送。
越想越兴奋,哪里还坐得住。
干脆起身出屋,对着这山头去吼它几嗓子!
待推开门,我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外面一派银色世界。
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山中雪景,果然摄我魂魄。
雨是聒噪的,哗啦哗啦,第一反应就是避之惟恐不远;而雪是宁静的,一语不发,翻飞起舞,连躲开的念头都不起。
美,都是令人不安的。
不是么,我的思绪去哪儿了?
这不,这么厚的雪,那班车还能进山么?
唉,第一次的回家路,怎么这么难!
昨天还在暗自庆幸,阿顺和我费尽心机,终于逃出了那个民工云集的水库工地,回到生产队。
队里的其他小伙伴早就回上海了。
也好,没人会追问我俩。
罗队长也一点没察觉我俩有什么不对,反而急着要将当年的年终分红结果告诉我俩。
生产队里除了帮我俩留足了来年的口粮,竟然还略有结余,好像还有50块钱可分。
罗队长又不无歉意地解释,队里没那么多现金,会有一些实物分配。
每人分两斤黄豆、好像还有芝麻、赤豆?还有每人两把竹交椅,一个直径一米的竹籩。还有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
太好了!
我俩本来的行李是一人一个军挎,正愁没法跟家人交待呢。
这黄豆芝麻什么的,都是正宗年货啊,上海还要配给呢。竹交椅么,热天弄堂里乘乘风凉,竹籩么过了年正好还可以晒晒吃不完的冬粉呢。
七扣八扣,每人还拿到了20多块现金。
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罗队长有什么可歉意的。
可是,老天爷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刚给你开一道门缝,转眼就关门落闩;刚给你一线阳光,转眼就是漫天大雪。
正愁着,房东大叔从隔壁披衣踱步而来。
“看样子你们是走不成喽,这雪,三天不得化。”
“今天班车会不会来?”
“肯定不来,恁大的雪,谁敢开唦。”
阿顺和我当然不信了。
我们还是挑着分红得来的战利品和自己的军挎,踏雪上街去了。
汽车站站长一脸不屑:
“来干啥?今天不会有车。三天里都不会有,大雪封山了。”
“那这车票呢?”
“不用退的,顺延嘛,哪天班车来了哪天照样用。”
“那需要天天来打听消息不?”
“不必。你们看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你们就来,保准有班车,车票也保准有效。”
我俩只好把那些战利品寄存在车站对面的那个大院里,大队书记就住在那里。
所谓寄存,就是放在他家堂屋墙根而已。没人会要。
走出那个大院,阿顺扔过一根烟来:
“还记得昨天凌晨么?卡车就停在这门口?”
“当然记得,多惊险啊!尤其七排长来查岗那一刻。”
“反正我那时已经横竖横了,说什么都得走。”
“我还是有点慌的,毕竟没请假。”
“瞧你这胆子,要不是我坚持,你哪里回得来哦。”
于是,1969年最后那个夜晚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又回到了我的眼前。
第二章 来车了
1969年的最后一天,阿顺和我还在离生产队100多里地的水库工地上。
那年头,民工都按军事化组织,一个公社为一个连,下分排班。
阿顺是八排排长,我是九排排长。
可我们决定,当夜出逃。
因为那天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晚上,连里要召开年底庆功表彰大会,公社领导也要来参加,还要带文艺小分队来表演节目。
公社领导和小分队将坐卡车来,顺便拉些慰问品来,有给大家下饭的酱菜、萝卜、番薯藤,还有少量猪肉!然后空车回去。
阿顺去意已决,我还有点纠结。
因为我被评为本年度先进中的标兵,当晚的表彰大会上还要作“活学活用”的发言呢。
公社的葛连长很看重我的发言,一定要我好好准备准备。
“这样一走了之,不好吧?”
“啥好不好,侬戆啊?上海也覅回去啦。”
“上海么当然要回去嗰。”
“搿么好唻。”
我俩都知道不能请假。
让你们当排长,正培养你们呢,如果能在水库工地再过上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他们对知青的再教育就更成功了。
但工地上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两个人一起扛,尚且熬不住,若果为了面子,我一人留下,这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呢。
下午,全工地放假。
全部由毛竹搭成的大工棚里,我俩悄悄把行李整理好了,每人一条扁担两个箩筐。
逃跑归逃跑,自己的被子还是要带走的,面盆也算贵重物品,都是独一份呀。
因为要以身作则的缘故,我俩睡上铺,所以动静不大。
然后,阿顺就这么斜躺着,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我还要找个地方去写当晚的发言稿。
幸好冬天日短,很快就天黑了。
再核对一下细节。
大会六点半开,意味着公社领导会在六点半前到达工地,也就意味着卡车会停在离工地三四里路的公路尽头。
车上的慰问品一抬到工地,大家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慰问品上。
等到大会开始,每个人又都必须参加。那年头,纪律是革命与否的分水岭,一般人不敢溜。
我发言一完回工棚后,我俩立即挑着行李摸黑走三四里地,爬上卡车,躲进角落。
待到领导和小分队都回到车上,车子一发动,便可大功告成。
应该对一下表,但第一年,我俩都还没表。
六点半,大会准时开始。
我必须离开工棚,因为我是第三个发言。
“我先去发言,等我。”
“那我就不去了,去了反而目标太大。”阿顺说。
也对,毕竟他是当排长的,到了那里,还不得整个队,喊个口号什么的,说不定就走不脱了。
夜色中,我刚走到主席台侧,就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
“你小子,哪里走!”一声暴喝。
顿时一身冷汗。
神不知鬼不觉的啊,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赶紧回头一看,原来是七排长。
“正到处找你呢,今天我是总值班长,你们发言的赶紧一个也别再走开了,到时候我怎么交账?”
乖乖弄嘀咚,我还以为没得命了呢。
主席台也是全部由毛竹搭成的,偌大个台上就放着一个学校的课桌,红布裹着,上面放一个麦克风。
夜风吹得梁上横幅和背景墙前的红旗猎猎作响,在我听来,每一阵风都从我脆弱的心头掠过,寒咝咝的。
台下是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黑压压的坐满了民工,少说也有两万人。
这可是我第一次当这么多人的面讲话,心里不免慌张起来。
第一个发言者已经开始发言。
在台侧的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发言稿来,想再熟悉熟悉。
不知怎的,手竟抖了起来。
紧接着,两只脚也不听使唤,开始“笃泡饭”了。
心里更是慌到不行,灵魂像是已经被挂在台前示众似的,无处可逃。
这大半年来,起起落落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混了个排长,还混了个先进,眼看不利局面扭转很多,我就不能再咬一咬牙,在工地上过个革命化的春节么?来个彻底翻身么?
今晚,我真的就要这样逃走么?真的舍得前功尽弃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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