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里的“前世”和“投胎”
现在的人大概都已经被改造成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所谓“佛系”，恐怕也只是貌似平和而已。所谓“佛系”之人，大概也不再会相信前世今世来世的所谓“三世诸佛”了。
而老底子上海人讲话，一直有很多带“前世”的词组和短句。
在邻舍隔壁玩，人家要吃夜饭了，一定要马上退出来。否则自家大人会讲，“侬前世里没吃过啊。”
人家小朋友买了新的铅笔盒子，看一眼就是，不要拿到自己手里把玩不已。否则自家大人又会讲，“侬前世里没看见过啊。”
这些还都算好的。
马路上的小菜场鱼摊头，钞票找进找出的，千万别去轧闹猛，更不可站得太近。否则又是一句：“侬前世里没看见过钞票啊”。甚至“侬前世里没摸过钞票啊。”
没事体，在弄堂口隑隑，香烟呼呼，不来讲侬也就算了。侬还要拼命朝对好看的小姑娘穷看八看，当然要被老爷叔骂：“侬前世里没看见过女人啊！吤急吼啦吼。”
传统观念里，钞票和女人，是最会坏事体的。
还有呢。
夫妻常常吵相骂，邻舍隔壁来劝，自己只好长叹一声，“唉，碰着前世里的冤家啦。”
小孩子缠着要这要那，缠得烦煞了，做娘的只好讲，“我前世里欠侬嗰啊。”
别说，这两种说法，都所来有自。
前一种叫，“不是冤家不碰头”，民间传说里，正因为前世里是冤家，所以今世里要做夫妻。
而且，我觉得，夫妻不但前世里是冤家，今世里还是。
哪怕已经白头到老，老头老太两个人住在一起，还是一日到夜要做冤家。
争两句吧，没意思，也没用。
老古话讲得好，“打死的猫，不离灶。”掼也掼不忒。
也好，今世里还是冤家么，来世再做夫妻呀。
后一种也有广泛传播的民间传说做支撑。据说，做爷娘的就是因为前世里欠了做子女的债，只好今世来做爷娘还前世里的债。
另一种说法，今世结夫妻也与前世里的债有关系。元朝董解元写的《西厢记诸宫调》卷六中就有这么一句唱词：
“是前世里债，宿世的冤，被你担阁了也张解元。”
要死快了，前世里的账已经算不大清爽了，还有“宿世”？怪不得张生与崔莺莺两家头的缠头势结棍啊，缠出了千古佳话。
综上所述，好像带“前世”的俚语，大多是调侃自己，表示无奈的。
用得最为广泛的要算是“前世作孽”了，意为今世或者当下要吃苦了，也还是无奈的。认命的。
但也有做否定的，抗争的。
我至少可以举出两个例子来。
一个是前面提到过的，“我前世里欠侬嗰啊？”也可以表示我并不欠你什么，我坚决不从。
还有一个常用的是，“我前世里认得过侬啦”。表示我根本不认得侬，或者毫无交情。
正因为前世会牵连到今世，所以，如何投胎就成了学问。
抱怨自家命运不好的，就讲，“我投错娘胎了”。哪怕只是暂时的进错了门，找错了人，也还是说，“我投错娘胎了”。
眼热隔壁人家小孩命好的，就会被别人讲，“搿侬哪能不早点投胎到隔壁人家去啦。”
虽然，当年最大的共识是认命，不主张抗争的。但还是出现了很多自知今世霉运无法翻转而自暴自弃的人。这样的人容易闯穷祸。
现在想来，当年弄堂里大人的一种骂法很有意思。
说好的“从前慢”嘛，假使侬走路跌跌冲冲，办事慌慌张张，大人就会骂：“侬吤急做啥？充军去啊？杀头去啊？”
甚至有直接说出来的：“吤早就去，做啥啊？投胎也用不到吤早的呀。”
也许，上海人将慌慌张张之态讲成“投三投四投五投六投七投八”，这个投，也是“投胎”的“投”呢。
其实，当年人小，只晓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空去想。
直到后来我看了关于张爱玲的文章，才算有所了解。
却原来，骂侬充军也好，骂侬杀头也罢，并不是讲，走急了会有危险，甚至杀身之祸。而是怕你自暴自弃，自己去寻死。
因为“早死早投胎”。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嘛。
中学时代，张爱玲就跟她同学有过这样的讨论。
同学问，万一重新投胎，命又不好哪能办。言下之意，还是认命吧。
张爱玲是何等样人！她的回答居然是：那就一记头先投伊嗰七八十胎，哪一胎真的好了，再活下去。
哪能拨伊想得出！当是买彩票了。
有那么多上海俚语跟“前世”与“投胎”有关，盖因以前的老百姓还是有很多的唯心主义者。他们相信有三世诸佛，相信人真的是在六道四生中轮回。相信“前世修来今世缘”，所谓“前世不修今世苦，今世不修来世苦”。
其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仰，哪怕只是对神鬼有点敬畏，是不无好处的，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坏事。
哪像现在，反正是没法重新投胎的，干脆“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我身后，哪怕洪水滔天。”因此，说话也更不必再带出什么“前世”了。
反正没有前世来生的，干脆一门心思来养生，随便什么都敢补，随便什么都愿戒。心情好了跳跳舞，心情不好骂骂人。多活一天算一天。
而且，谁敢挡着我这么想这么做，就要你好看。直至发生像重庆公交车坠河这样的怪事。
有高人说，这两个人叫“共业”。
本来已经是前世作孽，业障深重，理应“消业”。偏偏你也不消，我也不消，还碰到一起，也只有“共业”了。
阿弥陀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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