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都是官迷,吴越地方亦不例外。岂止现在,早已如此。而且自觉地从娃娃抓起。
男小囝一生下来,就是“小官人”。长到十八岁讨老婆,第一天就叫“新官人”或者“新郎官”。年纪再上去一点,就是“大老官”了。
阿拉宁波人老早在社会上喊一声“大哥”也不喊“阿哥”喊“阿官”的呢。也有写成“小倌人”、“新倌人”、“新郎倌”、“大老倌”的,遮人耳目而已,其实倌就是官,官迷就是官迷,迷官就是迷官,不必装腔作势。
老早是农耕社会。最小的官,七品芝麻官也是县官。照理再朝下就都不是官了。那怎么行。皇帝不封,大家也可以自封啊。于是就有了乡官、田官、水官、土官。现在还弄出个“大学生村官”。
种田人一向看不起种田人,啥人拔出泥腿子,到街镇上去做小生意谋生了,乡人羡慕之余,也尊称他们为官。
悬壶济世的叫医官,照方抓药的叫药官。
立柜台的叫店官,哪怕背后偷偷叫伊一声“柜台猢狲”。
跑堂的叫堂官,他也尊顾客一声客官。
唱戏的叫伶官,他也尊听客一声看官。
卖盐的(盐一向官卖)叫盐官,做个小小包工头,也叫工官。
读书人也堕落,互称学官、词官。
这还都没正式进官场呢,已经叫得闹猛得不得了。一旦金榜题名,外放为官,那还得了。对下必称本官,对上必称下官。
做不了京官,先做地方官。做不了州官(不能放火),先做县官。做不了主官,先做从官。再不济就做次官、曹官,即便是流官、散官、差官,赛过巡视员,一次性的,也譬如不如,总归也是官。
老早抽壮丁当兵打仗是苦差事。不过黄狼皮一穿,也大摇大摆起来。宁做官军,不做民团。哪怕只是小兵,别人也必须叫伊一声长官。
吹个哨子,也叫哨官,其实就是司号兵。
传个军令,也叫令官,其实就是通讯员。
管管战马,就叫马官,其实就是弼马温。
跟在身旁,就叫副官,其实就是警卫员。
野心都很大,想当司令官;本事都很小,打起仗来不敢做个先行官。
官迷们一个个一门心思削尖脑袋往上爬,巴不得可以混到皇帝身边,哪怕做个宦官(太监),天天还好看看女官(宫女),尽管有心无力,也只有看看了。这官文化博大精深,沿袭至近现代,至少还有检察官、法官、外交官、翻译官在“使用中”等等。
民间也继续乐此不疲。造个庙宇,明明供奉的是天、地、水三神,也叫三官堂。苏州河上的江苏路桥,老早就叫三官堂桥。
医院里老早都叫五官科,现在大都分眼科和耳鼻喉科了。或者耳鼻喉科干脆归了外科的也有。事实上,不必因为都是面孔上的家生,就要放在一起。上海还有五官科医院么?好像对外叫眼耳鼻喉科医院了吧。
说起来,五官也是我们老祖宗的发明,国外不这么讲吧。而且,古代称五官,指的是耳、目、鼻、口、身。中医的五官又不一样,指的是耳、目、鼻、唇、舌,因为肝主目、心主舌、脾主口、肺主鼻、肾主耳。古人觉得这五样东西重要,故称五官。五官合起来还统称天官呢。可见重要了就做官,做官了就重要。
五官的官,很可能是官字最早的诠释呢。耳、目、鼻、口、身(亦称肤),分别管听、视、嗅、味、体(体又分触、压、冷热)。各司其职,就像做官的各自分管一摊一样。《心经》里讲,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只多了一个意和法,那是意识的东西,抽象的东西。前五项还是与五官的解释相类。
最后终于要讲到上海人讲的“白相官”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白相官”是玩具,不是随便白相相就可以做官。那么,玩具为啥叫“白相官”呢?据说,那是因为古代玩具很多是人偶玩具,包括很多拟人的,比如孙悟空、猪八戒、牛魔王。老虎是大王,大王当然是人了。七仙女更加算人了。
从材质上分,古代人偶玩具有陶偶、泥偶、布偶等。几年前,我去余姚河姆渡博物馆,看到出土的陶器中,锅碗瓢盆之外,还有一只鹅蛋大的小猪。这让我很澎湃。可见,七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艰辛劳作苦苦谋生之余,就开始不但生产实用的器具,也做些看似无用的“白相官”。哪像现在的人,不管别人做什么,先问一声“这派啥用场啦”,功利至此,是不是有点反人类了。
至于泥偶,江南最著名的莫过于无锡大阿福了。胖墩墩,福耷耷,特别讨人欢喜。1980年代去惠山玩,山脚下大路上一长埭摊头,都是卖大阿福的。曾经有人问我,为啥要写成“福耷耷”?我想,人发福了嘛,眼皮也荡下来了,嘴角也荡下来了,下巴也荡下来了,胸部腹部臀部都荡下来了,荡者,耷拉也。
还有布偶。布偶最多了。老早家里女人都会做。尤其是秋后翻棉袄的时候,正好有零头布,塞点烂棉花,外头用毛笔勾几笔,就是一个传神的布偶。古代布偶做神仙做走兽的多,好像不怎么做娃娃。也许因为大家庭生活,家里有的是小囡,一到六岁都有,要抱你就抱个真人,也算参加过真人秀了。布娃娃、洋娃娃都是后来的讲法了。
大人也可以玩布偶。心里恨啥人,就把手里的布偶当作啥人,拿针戳伊呀!还要拿最大的锭被头针,戳伊个对穿,前胸进后背出,解恨啊。假使你心头最恨的人齐巧是个什么当了官变了心的渣男,乃末真的是在“白相”官了。
官迷,现在还有,如果不是更多。现在不叫官,改叫“总”了。反正现在开爿小公司,十几个人,也设三个部门总监,加上老板,已是四大皆总了。大家李总王总互相喊喊,好像蛮开心,谁也不怕会喊得舌头肿嘛。
喊的是“总”,做的还是“官”。我对做官的,一向没什么要求。父母官什么的就算了,先管好自己的性器官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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