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家不称心的事情太多了。
抢菜难,看病难,憋在屋里难,天天核试验也难。
有时候,真的有点想要骂山门了。
不过,骂人总是不雅。正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有一种讲法,叫骂人不带脏字。
所谓不带脏字,无非就是绕着圈子骂人。曾经听老前辈讲起,这叫“文骂”。
上海话里也有不少“文骂”,有些是可以勉强上台面的。
老早公馆里的先生小姐总归也有发急的辰光,不过再发急,粗话脏字绝对不好出口,只有“文骂”。
一般人骂人,不但骂“册那”,而且爷勒前头,娘勒后头,全套家生统统带上去不算,还要加形容词,比如“瘟”,不如“烂”。
有点身价的就骂不出这么全,只讲前头两个字,匆匆刹车。
其实,这第二个字还是有很明确的指向性的,“那”表示你或你的。
所以有的人还要再调一调枪花,讲一声“册伊拉起来”,变第三人称复数,泛指了。
后来再想,这第一个字依然不大灵光,这个动词很有侵略性。
为了保持某种体面,所以需要再婉转一些。
哪能办?有办法。可以讲,“当心我请侬吃第八只”。
我们小辰光在弄堂里还常常听得到,后来,慢慢地就没人讲了。
人有一双手,一双手有十根手指,不管侬从左数到右,还是从右数到左,第八只永远是中指。
竖中指啥意思?当然是侮辱人的意思,相当于“Fuck you”。
而且,竖中指是没有国界的世界通用语。
不止一次听到,某足球明星请球迷吃“第八只”,被停赛了。
其实,老上海对人的五指都有别称或隐语。
从大拇指到小指,分别是:大老倌、百有份、惹动气、会打扮、小有样。
无名指上有戒指戴,当然是“会打扮”啦。
而中指,就是要惹人动气的呀。
讲到“第八只”,顺便来讲讲“吊八斤”。
上次我写“屁爪筋”、以及宁波人的“对百筋”,有人就留言讲,还有“吊八筋”。
还举例,讲裤子太短,穿了“吊八筋”。
我那篇文章的题目就是《谈谈上海话里的“筋”字》。
我是故意不收入“吊八筋”这一条的,因为我发现,不是“吊八筋”,而是“吊八斤”,跟裤子短也一点关系没有。
很多口语,都是先口口相传,再文字记录。
也许,有人在用文字记录之前,自己先想象一番,裤脚管太短,吊了半当中,尤其裤腰也短,穿起来腹股沟及臀沟都是夹紧牵牢的,所以,好像蛮像“吊八筋”甚至“吊百筋”吧。
我上次瞎翻翻,翻到了关于老早上海人吃鸦片的资料。
上海人讲吃鸦片也不直别别地讲,而是讲“吹横箫”。
这根横箫就是烧鸦片的大烟枪。
吃鸦片要横下来的,有铜钿人家还有专门的红木烟榻呢。一男一女可以同榻而卧,当中烟几上摆一盏烟灯,两家头对着烟灯吸吸停停,欲仙欲死。
老早马路上也有专门的大烟馆,上档子的窑堂里也有烟榻,不过这种地方只有有铜钿人家才进得去。
如果穷人吃鸦片也吃出了“念头”,就只好到“燕子巢”里去了。
一百多年前,老城厢一条露香园路,被称为“三宝六台燕子窠”,除了赌,就是毒。
“燕子巢”当然是蹩脚一点的大烟馆,街面房子,排门板只卸掉当中两块,踏进去,黑洞洞,两面两埭通铺,然后睏上去“过念头”。
据说有人真的拿秤称过,一根标准的黄铜烟枪重八斤。
所以,不管在家里,大烟馆里、窑子里还是燕子窠里,吃鸦片又叫“吊八斤”。
这个“吊”字,其实是托的动作。
不吸的时候无需托,烟枪可以搁起来,但凑着烟灯点火猛吸的那一刻,是要悬臂的。上海话就叫“吊”。
因为烟枪有八斤重,老烟鬼往往又已经没啥力气了,所以,哪怕只是吊那么一歇歇,还是蛮吃力的。
人又是横躺着,所以吊的时候是一种极不舒服的状态。
后来,所有生活中不舒服的状态都被称为“吊八斤”,包括裤子短了。
其实已经是它的引申义了。
突然发觉,同样吸鸦片,为啥有的叫“吹横箫”,有的叫“吊八斤”呢?
道理与“第八只”一样,一个文一点,一个粗一点而已。
最后,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希望上海各方面的情况能有所改善,至少不要再草菅人命了。
否则,老百姓真的要戳你们的脊梁骨,请你们吃“第八只”了。
“第八只”是手指。
“第八只”多了,那就叫千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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