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心情
前日事，今日记。因为没什么心情。
我有几十年写日记的习惯，今日事今日记，从来不难。但没了心情，照样拖宕了下来。
前日何事？居委开了路条，我可以骑车去一趟仁济医院。
四月一号到前天，我有46天没出小区了。
车出小区，居然心无波澜。
心头涌上的是唐朝王维的诗句：“楚国有狂夫，茫然无心想”。
我甚至也算不得狂夫。多日不理发，却也并不散发；一路向南，却也不想唱歌。
尽管王维那首诗的下两句是“散发不冠带，行歌南陌上”。
长期隔离确实会使人漠然。
但在对焦虑和痛苦漠然的同时，其实对快乐和愉悦也会麻木。就像爱情中人，容易开心的同时，也容易伤心一样。
我甚至觉得我就像一架无人机，低空穿过城市，只是记录，并无悲喜。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我的事先想象之中。恰如王维诗句：“未尝肯问天，何事须击壤”。
不光巨鹿路，有街面店铺的都应隔尽隔；就像霞飞坊，到晚上还是应洒尽洒。
手势之下，没有幸免者。
我没心情，但有任务。总要顺便买些东西回来，无关悲喜。
既想买必需的药品和绿叶菜，当然也想买“非必要”的冰淇淋和威士忌。
一样一样来。
我家附近先兜一圈。
我家附近有两家药店，一家国企的，关门大吉。一家私企，小窗敲开，应有尽有，且不限量。
我还管它什么报销不报销。
毕竟只是静安到黄浦，只须过西藏路桥一个岗哨，去时只被查了个核酸。
回来则看了一眼居委的路条。
医院里，则太祥和了。
进门只查随身码，哦，还量过一个体温。
挂号两个窗口不排队，配药两个窗口也不排队。
那些机器更没人用。
就诊更是医生等病人。
我看个门诊，加做两个常规化验，加配药，总共不到15分钟。
仁济医院毕竟在山东路，繁华只在咫尺间。
于是，出了医院往东，到外滩，从北京路老早电台处打弯，再从浙江路弯到步行街。
一路上，连停下来的拍照的冲动也不曾有。
本来不过尔尔，现在更不忍看。尤其宁波路、天津路那种路边开满小店的地方，目光所及，只见得到“社会面”。
二十年不踏脚踏车了，有点累。于是，过了西藏北路隧道，想到中兴公园坐一歇。
对不起，最后只好坐在“社会面”的公交站头上。也好，这里清零了，坐着放心。
不甘心就此回家，于是开始寻寻觅觅。
终于看到了路边有一扇拉起一米高的卷帘门，弯腰低头仰扫，看到一些水果，便脱口问了一声：“蔬菜有否啦？”
里面的人往东一指，答道：“走那面一扇门”。
于是，走过了三家门面，终于看到有人推开半扇玻璃移门，轻声说，“脚踏车不要停在这里，停得远一点。”
霎那间，买菜买成了“剧本杀”。
我先去不远处弄堂口悄然把脚踏车停在一排车旁，然后，情不自禁地左右观望了一番，快步闪进店堂，一位大嫂迅速关门。
一开间的店堂里，至少有十来种蔬菜。
作为报复，我自然而然地没选胡萝卜、洋葱和土豆，买了一些绿叶菜。
不见蚕豆和毛豆，却买到了冬瓜。
给的价钱也很公道。我甚至多付了五元。
然后，轻轻开门，大嫂的丈夫先拎着我的蔬菜包出门。
左右一看，正中午时分，又是30度的天气，还真没什么人。便将蔬菜包扔到我的脚踏车旁，回身进屋。
我这才空手走出店门，走向弄堂口，将蔬菜包捡起装入前兜，再骑车离开。
耶！
但我还是没有买到冰淇淋。
岂止冰淇淋，一路骑了三四个钟头，连一瓶普通的饮用水也没买到。
看见有一家“全家”算是开门的，但只为骑手配货，拒绝零售。
还有一家国企的商超，门也只开一条缝，做派比那家菜店略不隐蔽些而已。我便在那里买了些非必要的东西。
路上的人还不算多，但肯定比上个月要多。
如果没有骑手及其识别服，那街景有点像1970年代初。
车子则比1970年代初要多吧。
在某一个路口，红灯时曾一度三根车道上停了三排共九辆车。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了，人都有点不正常。
我北向南过一个路口时遇到红灯，便停车等候。
我的右手边上街沿，也有一对母女在斑马线前等候。
明明她们眼前是绿灯，却并不穿马路，我以为她们只是想站一会儿。
等到红灯翻成绿灯，我准备骑行时，她俩也开始穿马路了。
路口再没有别人，所以我们都没有参照系，没有旁人可以证明我们的对错。
于是，我突然觉得被徐志胜这个家伙上了身，犹豫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也是红绿色盲。
我再看，那对母女也停住了脚步，莫非她们也怀疑自己是色盲？
回到小区门口，似乎对外面也没什么留恋，恰如陶渊明诗句所言：“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出去了一趟，没有更轻松，也没有更沉重，还是没啥心情。
想起这两天在看有人做调查，同样的问题问了很多不同样的人，得到了千姿百态的回答。
其中有个问题是，这两个月对你的影响。很多人觉得生活、财务的影响还在其次，对心情的影响最大。
生活可以“过尽千帆皆不是”，财务可以“千金散尽还复来”，心情受影响了，那可是一年半载也缓不过来的呀。
更何况，只是出了一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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