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L:
去年三月底魔都一别,已是一年有余。
还记得那天,我陪你们游外滩,走南京路,为你们处处留影。
去年三月于外滩
几乎每次按下快门前,都要笑劝别人相让或等人走开。
你可曾想到,一年以后,那里会如此寂静。
我们去虹桥的一家宾馆里吃了一顿饭,门口有人严查那个码,我都怕会不会不够尊重你们这样的远方来客。
去年三月在虹桥某宾馆
你可曾想到,现在我们有了这个证那个码,依然走不出弄堂口。
临别时,你热诚地邀请我回江西来玩,我也答应了,说,到年底吧。
因为你告诉我,那个坳山庙年底会修好,我真的好想去看一看。
坳山庙门口,1994年摄
五十三年前的一个春夜,我第一次在坳山庙门口与一帮同学分手。他们走向了石脑,我走向了茶头山,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十年插队生涯。
后来一次又一次地回去,都会去看一看坳山庙,尽管庙在不断破败,总算庙后那棵老树还郁郁葱葱。
2008年摄
庙后,2008年摄
不远处的老枫树
当年,我第一眼就觉得那个地方风水好,所以,我希望它可以重新发光。
可惜,到了年底,上海带星了。我连去苏州吃碗面都去不成,哪里还来得了江西呢。
我有想过,今年三月,在我曾经出发的日子里回来。谁知道,2022年的春天竟会是那样。
你依然热诚地邀请我。你甚至发一些照片和视频来馋我。
还记得你发的那个采竹笋的视频。你说,那些竹笋就来自那个山头。
那个山头,那幢砖房,2008年摄
曾经,那里有漂亮的砖房,有篮球场,还有一百多条年轻的生命。其中就有我,我在那里曾经住了七八年。
诚然,2018年我和小宋回来时,这个山头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房子,蒿草比人高。
但是,当看到那里真的长出了那么粗的竹笋时,我还是有点惊讶的。
那两天,上海正在疯传的,是外滩长草的图片。
那山头上的那幢房子曾经是多么漂亮!
虽然,她不如甘坊、中屋和石脑的那些老式大院那么高大,但她的现代感在当时当地是绝无仅有的。
她只有九间宿舍,两个转角大房。当年一百多号人,我很羡慕能够住在里面的同学,而我,只短暂住过转角的大房子。
1994年摄
1994年,我第一次回来,它还是完整的。第二年再来,有几间已经成了牛棚。
再后来,旁边的排屋和我们当年亲手干打垒而垒起的两层土楼都倒了,而它,直到2008年我回来,虽然破败,却还在。
2008年摄
终于,像一切文明,有生,有盛,就一定有衰。
实话告诉你,那几天,我把你的竹笋视频看了又看。
心里想着,这一根,是不是长在那块催我们出工的铁皮旁,而那一根,是不是长在我们去食堂打饭的坡道旁。
心中无限惋惜。
我当然知道沧海桑田,但那不是活再久也没法见到的么?
这两天,你从电视上看到,上海解封了。
很多游子的第一选择,就是哪怕步行,哪怕高价黑车,也要去虹桥火车站买票回老家。
看着这些,我这个游子的心也动了,我也想走。
我的先人从浙江宁波来,匆匆百年后,都葬在了苏州。所以,上海没有我的根。
而我自己,一直是一个游子,一个浪子。
1994年摄
漫说一城一池,于江山,于美人,我都只是一个浪子。
我不巧生在哪里,活在哪里,从来由天不由我。更何况,哪里的山水都养人。
天地不仁,我却还活着,我与哪里的天地都两不相欠。
我只是有些不忍。
外滩长草足矣,我不想看到竹笋。
所以我想走。
当年打过水的老井
也许我会回来。
我知道,正如一个人,脑意外需要慢慢康复,腿骨折拆了石膏需要重新学走路,但这样的过程我不忍看。
所以,亲爱的朋友L:我现在特别想来到你的身旁。
1995年摄
反正哪里都是成住坏空,我不如拥抱竹笋,拥抱新的生态。
我知道,自从你家在对面山头造了新房子,你就一直诚邀我去那里住。
你知道我忘不了那个山头,那个曾经青春洋溢的山头,你想让我近近地守着。
我当时还想,我一生潇洒,一生浪荡,我还需要守着什么吗。
而现在,我真的很想马上能过来,就在你们家,就在那里住些时日。
去年3月于上海浙江路某宾馆
当夏夜微风吹来,我可以闻见那个山头的气息。清新总归好过枯萎。
青春不再,人不再,但还有草,还有竹笋,真个是天道好还。
我要在那样的山水中入梦。梦中,不要梦见那个春天。
此致
敬礼!
你的朋友 B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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