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加码”小议
上海最新的热词，要算是“层层加码”了。
老百姓也讲，官媒也讲。
有那么一些时刻，批评“层层加码”的老百姓好像胜利了。
但很快，依然活在“层层加码”的阴影之中。
五月底，官媒上批评“层层加码”的声音最多。
与此相对应的是，大家做核酸抗原的频次，很可能也是这两个月来最密的。
我当然反对“层层加码”，它已经极大地伤害了我们的尊严，剥夺了我们的自在，颠覆了我们的生活，甚至危及了我们的生命。
不过，我又不得不说，“层层加码”，不是我们的共同习惯么？
我们读书，你复习到12点，我复习到下两点，而且以此为傲。
我们工作，你加班到996，我就加班到007，也以此为荣。
我们写工作报告，写年终小结，最常用的词里就有“进一步”、“更进一步”。
我们最喜欢引用的古诗句，就是“更上一层楼”，哪怕已经站在天台上了。
我们恋爱，过情人节送礼，你转520，我就转1314。
我们育儿，也是要孩子生字再多抄几遍，钢琴再多弹几遍。
有句屁话叫“输在起跑线”，于是，发令枪还没响，我们已经开始自我或替自己的孩子“层层加码”了。
“努力”努什么？不就是努力多加码么？“内卷”卷什么，不就是卷谁加码更多么。
考核如何才能脱颖而出，无非看你在绩效上比别人多加了多少码。
算法如何提高管理效率，无非看你对骑手的要求多加了多少码。人家一单外卖十五分钟送到，你算成十二分钟。
“层层加码”也不是二十一世纪才有的事，1980年代就有。
那时我在一家电视机厂上班。
因为电视机畅销，每年到九十月份，市里就会让你“决战四季度，或者总攻100天，再增产10%。”
这个指标，下到局，加一层，再下到公司，又加一层，真正下到厂里，落实到车间，早已“层层加码”到20%了。
再早一点，1958年大炼钢铁也玩“层层加码”。
1957年全年钢产量是520万吨，1958年加到1070万吨。
结果上半年只炼出了450万吨。于是全民动员，6000万人你齐上阵，到年底，真的炼出了1108万吨。
尽管据说其中只有800万吨是及格的，其他都是铁疙瘩。
现在，人们动不动就拿报纸当年登载水稻亩产万斤的消息来说事。
细究起来，这亩产一万斤或几万斤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也是“层层加码”的结果啊。
为了表示当地丰收，上报亩产“层层加码”的结果就是要上缴更多的粮食，以至于把本该留给农民自己的口粮也交上去了。
口粮交上去的结果，后来大家也都知道了。
这两天在传一个视频。
它恰巧说到了1958年的“除四害”运动，动员大家抓苍蝇抓蚊子。
但是，领导让抓一个，有人主动要抓十个。非常积极主动地自觉“层层加码”。
六十年一个甲子过去了，这种积极主动地自觉“层层加码”的精神好像依然在发扬光大。
不管接到什么任务，首先考虑的不是任务本身，而是到了我这一层，我还能加点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赋能”吧，甚至会自嗨地误以为就是“创新”了。
1980年代学女排拼搏精神，有一句话叫“不搏不精彩”，现在是“不加不精彩”。
而且，“不加不精彩”的关键还不在“精彩”，就在这个“加”字上头。
今天你加了没有？只要加了，你就足够精彩。哪怕最后是个笑话，你也尽了“加”的努力了嘛。
于是，做个抗原，怎么显示出我比别的小区认真呢？
首先当然是做了还要上传，一家人的还要放在一起上传，后来还要上传APP上的截图，再后来，居然要带着小队长下楼做核酸。更有一些小区，带下去不算，再讨一个废物袋，袋上再写明楼栋号和房号。
于是，守土有责，怎么显示我无限忠诚的良苦用心呢？
测温仪加场所码加随身码加核酸报告加抗原报告加路条，再加上肉身盘问。
还有什么封下水道，追身消毒法，乃至“十字花”和“四字弟弟”，无一不是层层加码的结果。
若要说凭据，大概都拿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的吧。
对“层层加码”的议论，若放在平时，一定有人说，要看结果的嘛。
假如结果是好的，那“层层加码”就相当于“压茬”、“压实”、“推进”啊。
如果你说，过程不合理的，结果也不合理，宁可不要。你一定会被骂到狗血淋头。
幸亏现在，“层层加码”终于加到你有家不能回，有门不得出，大家终于受不了了。
所以，我们反对“层层加码”，也该好好想一想，“层层加码”为何能风靡几十年而长盛不衰呢？
我想，“层层加码”无非是一种“直线思维”、“加法思维”，而直线和加法，小学里都会教，通俗易懂接地气啊。
当然，无论做工作还是过日子，可以有一些要求，一些目标。
但它应该是一个点，而不是一条无限延长的射线。
上海话叫“到位”，英文叫“to the point”。
即在三维空间里，只有这个点位是对的，偏上偏下偏左偏右偏前偏后都不对，都需要校正。
这样一来，工作要做得到位，“层层加码”就吃不开了。因为它很用力过度，很容易过头，很容易来回折腾，久久无法找到这个点。
好像走飞行棋，也好像玩飞镖，最后一掷，不求“层层加码”到最大，而是精准。
清零也一样，正1和负1都不算零。
而且，越接近零，越不能“层层加码”。加一层都可能是过度，嫌太多。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
怕就怕，几十年“层层加码”惯了，不让加，很多人就不会做事了。
还有，过了眼前这一难，将来多半还是会在其他事情上继续“层层加码”的吧。
更有甚者，一辈子功名利禄早就都押宝在这“层层加码”上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但是你不能既要又要都想要。
一座山你不想要，一粒灰你也别参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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