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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一个视频,大意是说如今世界各国对穆斯林的恐惧是毫无必要的,很多人恐惧穆斯林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伊斯兰教,视频呼吁大家试着跟穆斯林做朋友,就不会再害怕穆斯林了——这点我承认。我旅行过许多伊斯兰教的国家和地区,也交过不少穆斯林的朋友,我认识的那些穆斯林确实大都非常友好善良。
既然穆斯林人都这么“好”,那我们岂不是都应该皈依伊斯兰教做好人?问题就出在这种“好”是建立在愚忠愚孝基础上的“好”,他们从小就被要求对经文的无条件相信和服从,因而丧失了独立反思的能力。阿訇若劝诫他们行善积德,确实能够成为道德高尚的好人;反之若阿訇以某些崇高的名义要求他们干些别的什么勾当,也会绝对服从。随着对伊斯兰教的了解越深,我就越发现这一宗教在对人的身心控制方面无所不用其极。假如我们从小在他们那样的宗教洗脑家庭环境中长大,接触到的所有人和事都对我们反反复复强化那样一种世界观,不见得比他们更好。对世界充满敌意的并不是那些穆斯林个体,而是伊斯兰教的教义(参见《黎巴嫩行记(四)惊梦犹未醒》);这些教义最大的受害者未必是穆斯林的敌人,但一定是穆斯林自己,毕竟人肉炸弹自己的死亡率才是100%。
伊斯兰教自从诞生之后,就像一种病毒,要么杀死你,要么把你也变成传播病毒的宿主——除了杀人和洗脑,就没干过别的。一旦一种文化企图统一整个世界的意识形态,必然造成大范围的苦难。前苏联和灯塔国在世界各地造的孽,就是因为想要思想统一。伊斯兰教试图统一意识形态的历史要比他们久远得多,其扩张性、侵略性、排他性是千百年来世界苦难最主要的来源。打开世界地图就会发现,但凡伊斯兰文化与其他文化相碰撞的地区,产生的未必是交流与繁荣,更多是混乱与仇恨——比如黎凡特地区、克什米尔地区,以及高加索地区。作为一种“病毒”,它的终极目的就是感染全世界,不同毒株之间长期也都在自相残杀。这种感染有时候是疾风骤雨般的种族清洗,有时候也可能像温水煮青蛙——靠繁殖和通婚缓和地蔓延。世界上唯二染上“病毒”还能清除掉的,一个是西班牙,另一个就是高加索格鲁吉亚的巴统地区,这个我后面会讲。
再次强调,我绝不是煽动宗教仇恨,请大家不要仇恨穆斯林,“病毒”才是元凶,“病人”是受害者,人家也是爹生的娘养的,他们只是迷途的羔羊(虽然很可能他们觉得我们才是迷途羔羊)。当然对于恐怖分子另当别论——“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事,我的任务是安排他们去见上帝”。
亚美尼亚从当年地区性大国,变成如今龟缩一隅的小国,正是一部“病毒”感染史。
现在的亚美尼亚看起来是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弹丸小国,区区三百万人口,一天就能开车从一头跑到另一头。然而从文明的存续上来讲,亚美尼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之一,正儿八经的文明古国,圣经时代就已经有了记载。亚美尼亚人管自己国家叫Hayastan,得名于当年诺亚的曾孙海克(Hayk)。亚美尼亚作为一个国家持续存在了超过两千五百年的时间,首都埃里温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期间的民族和宗教文化都非常稳定,因为亚美尼亚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期内都实行“内婚制”,保持了民族血统和文化的纯正。
亚美尼亚人的祖先海克
在我们的眼里,可能会觉得中东那一圈的土耳其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波斯人看起来不都一样嘛,大家常年混居在一起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为啥不肯相互通婚呢?其实这些民族对自己的民族身份认同特别强,互相之间的恩怨情仇也特别深,一直提防着被同化,会有意识地避免彼此融合。
我们中国人除非有族谱可循,否则往上三代五代就说不清祖宗究竟哪儿来的了,因此很难理解这种民族情感。大家有没有意识到过:中国不同的地方说不同的语言,大家却能够无障碍读同一本书,这根本就是一种逆天的设定!原则上语言分类学中,界定是否属于不同语言的标准在于能否互相听懂,而“方言”是能够部分互相听懂的。按照这种标准,很多中国方言都算是另一种“语言”,而中国的汉字跨越了语言差异的鸿沟,只要大家都用汉字,甭管长相如何口音如何,咱们就能把他当自己人。有人说这是秦始皇“书同文”的功劳,但秦始皇只是顺应历史趋势而已,假如汉字不是表意文字,根本就没法儿“书同文”。汉字作为一种表意文字的稳定性优势是任何其他民族都不具备的,语言的稳定性本质上就等同于民族文化的稳定性,“分久必合”的规律其实只适合中国。拼音文字特别容易分化,中国以外的地方,民族都是越分越多——有道是“十里不同音”,几代人下来可能就会发展出一种新语言,有了新语言再加上地理隔绝,很容易分化成新的民族认同。欧洲要是使用同一种书写文字,早就统一了。
大家别看现在以色列人跟阿拉伯人打得凶啊,互相仇恨了几千年。其实在目前还在使用的语言里面,希伯来语跟阿拉伯语的关系恰恰是最近的,都是同一个老祖宗闪米特语族,五千年前一家人,本质上是祸起萧墙窝里斗。要是闪米特语族跟汉语族一样,文字能历经几千年都不分化,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看同一本书,可能就不会这么不可收拾了。
有人会说那是一神教分化导致的矛盾,其实宗教的分化也跟语言问题脱不了干系:犹太教的旧约是希伯来文写的,基督教新约是希腊文写的,古兰经则是阿拉伯文写的,正是因为彼此读不通才更容易产生新教派甚至新宗教——要是那时候阿拉伯人都能读懂新约旧约,穆罕默德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把道听途说来的圣经故事重新讲一遍就编出一套全新的古兰经来?由于经典文本互相读不通,容易封闭在自己语言文化圈里渐行渐远,也更容易加深彼此的误解和敌意。而这种问题汉字就不会有,儒释道三教合一,汉字功不可没;历史上印度教跟佛教的融合,也跟那段时期大家都用梵文撰写经典有关——用同一种语言,互相“借鉴”就容易多了。
作为中国人我们从来不会担心汉语消失,因此难以体会小国家对自己民族文化的危机感。但我太太就能够体会得到,因为她自己的母语拉达克语在英语和印地语的强势文化入侵下已岌岌可危,年轻一代都已不会读写。她很惊讶亚美尼亚这么小一个国家,有自己的语言倒也算了,居然还有自己古老独特的文字系统。
【四面楚歌】
高加索地区整体而言处于古代西方文明世界的边缘地带,大高加索山脉有点像《冰与火之歌》里的“绝境长城”,再往北就不适合农耕文明生存了,属于化外之地。亚美尼亚所在的小高加索地区由于山地众多,在生产力和交通落后的古代难以形成强大的政权,可偏偏又距离富饶丰美的两河流域不远,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帝国一不留神就会扩张到自己家门口。
亚美尼亚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都跟在大帝国屁股后面当小弟,大哥倒台之后小弟则被转手——马其顿帝国、安息帝国、罗马帝国、波斯帝国、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帝国、苏联“帝国”都当过亚美尼亚的大哥。为了保持自己文化的独特性,亚美尼亚也长期以来都在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亚美尼亚是世界上第一个把基督教作为国教的国家,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波斯帝国的萨珊王朝扩张过来了,亚美尼亚通过确立基督教信仰,来预防自己被当时不断扩张的波斯帝国信仰的拜火教(Zoroastrianism,即琐罗亚斯德教)所同化——你想感染我?那我先自己打个疫苗。基督教信仰就是亚美尼亚的疫苗。
所以亚美尼亚打一开始就把自己跟基督教捆绑在了一起,对基督教的信仰简直是刻在他们民族文化基因里的,是构成他们民族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说起基督教,我这里得简单说明一下:基督教主要有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三大派,中文语境里的“基督教”通常指的是新教派。但我在写高加索这个系列的时候,有时候为了便于陈述,特别是当这些基督教派作为伊斯兰教的对立面出现时,会统称为“基督教”。亚美尼亚的基督教很特别,叫做“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使徒教会的特点是“使徒统绪”(Apostolic Succession),跟藏传佛教的上师传承有点像,教会里的圣职从耶稣十二使徒开始代代相传。
亚美尼亚使徒教会跟东正教关系比较近,但又不能算东正教。东正教确切来说叫“正教会”(Easten Orthodox Church),而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属于“东方正统教会”(Oriental Orthodoxy),也叫“东方古老教会”,比东正教要更加原教旨主义,使用罗马儒略历,圣诞节是1月19号。东方正统教会与主流基督教最关键的区别在于,他们信奉“基督一性论”(Monophysitism),认为耶稣取得肉身后,人性完全融入神性,只有一个“位格”——神;主流教义则认为耶稣既是完全的神,又是完全的人,这叫“二性论”。因此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一直以来都被基督教主流视为异端,长期受到迫害;伊斯兰教开始传播之后,又继续受到伊斯兰教迫害。
基督教的分化图示:亚美尼亚使徒教会是那根紫色的线,东正教是蓝色,天主教是红色,最上面那些都是新教派
目前东方正统教会在全世界的分布情况
亚美尼亚人的基督教信仰跟犹太人信犹太教一样,玩的是限于本民族内部的小众圈子,这是一种建立在民族血缘关系上的极为牢固的组织形式,最低纲领就是生存下去。长期以来的宗教迫害让他们积累了大量的斗争经验,被残酷的现实逼成了杀不死的小强(这里有幸存者偏差,被杀死的那些我们都看不到了)。所以大家看现在的大中东地区,以色列跟亚美尼亚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伊斯兰包围圈里,由于他们自带疫苗,病毒洗脑的魔法攻击无效,只能通过物理攻击。
总之呢,亚美尼亚人信奉的原教旨主义基督教在四面楚歌下顽强地薪火相传至今,跑到亚美尼亚旅行,各种教堂、修道院抬头不见低头见。
头一回去亚美尼亚的时候,对这个国家毫无概念。在格鲁吉亚租了车,正好租车那个老板带着客人去亚美尼亚,第一天我便跟在他后面开。在山里面七拐八拐,最后拐到一个修道院,说是世界文化遗产。看那地方作为世遗实在是有些寒酸,而整个亚美尼亚一共有4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遗,全部都是教堂修道院。
亚美尼亚教堂通常都年代久远,你会发现有两个特点:一是墙特别厚,因为这种老式教堂是用方正的火山岩或玄武岩砌起来的,用料特别足,坚固程度跟金字塔有一拼。亚美尼亚这地儿自古地震频繁、外族入侵频繁,使用高强度建筑结构是其必然选择。二是采光不好,厚重石墙上的窗通常又高又窄,没有后文艺复兴时期教堂的那种大玻璃窗。尖锥形的穹顶是亚美尼亚教堂的特色,雕刻装饰往往非常华丽,会使用螺旋的葡萄藤、树叶等元素。
世遗之一的Geghard格加尔德修道院(图片来源:网络)
格加尔德修道院内部(图片来源:网络)
教堂内的采光
厚重的大块石材
年代不知几许
典型的亚美尼亚墓碑装饰
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大教堂就是亚美尼亚的埃奇米阿津主座教堂(Etchmiadzin Cathedral),也是亚美尼亚的第一座教堂,修建于公元301-303年间。450年被萨珊王朝占领,当时波斯人果然把这里强行改成了拜火教的火神庙,现在基本结构是483年重建的。这座教堂相当于东方正统教会的“梵蒂冈”,也是亚美尼亚四大世遗之一。
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教堂大翻修,里外都是脚手架、塑料膜,不过也没太大遗憾,在格鲁吉亚跟亚美尼亚天天看教堂早就看得审美疲劳了。亚美尼亚东方正统教会的教堂内饰风格跟东正教非常相似,我作为一名吃瓜群众基本看不出区别来,倒是埃奇米阿津神学院大院儿里的一座圣大天使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Arch-angels)设计得非常新颖别致。
亚美尼亚“梵蒂冈”的入口,下面那个搭脚手架的就是大教堂
象征“君权神授”的浮雕,左边是国王,右边是主教
神学院
一个现代式的小教堂
小教堂内部
正在翻修的埃奇米阿津主座教堂内部
世界上最古老教堂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一般的教堂看不到如此繁复的大门装饰
神学院内的装饰
非常别致的圣大天使教堂
圣大天使教堂内部
【历史印记】
我们毕竟不是去朝圣的,教堂看几个就够了。亚美尼亚地方虽小,看点不少。历经那么多个帝国王朝,这个国家无疑会留下了许多不同历史时期的印记。
亚美尼亚整个国家几乎都在小高加索山脉的范围内,跟贵州一样“地无三里平”。亚美尼亚一方面地处山区,另一方面内外交困,是外高加索三国中最穷的,发展相对比较落后,许多旧时代的东西还来不及被抹掉,于是也就留下了最鲜明的历史印记。在这里有前苏联地区唯一的罗马式列柱建筑——始建于公元一世纪的加尔尼神庙(Temple of Garni),甚至还有神秘的史前巨石阵。
加尔尼神庙(图片来源:网络)
圆形巨石阵,没找到相关的介绍
这个巨石阵比较挫,所以没什么名气
当然,最多的“历史印记”除了教堂之外,要数前苏联时代的遗产。当然,这并非亚美尼亚特色,整个前苏联地区都能冷不丁发现苏联遗产。作为中国人,看到苏联遗产,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中国的旧工业体系本身是苏联式的。这边深藏山区的一些废弃厂房,感觉上就跟中国曾经的“三线”单位如出一辙。时不时在某个犄角旮旯撞见一台破破烂烂的苏联嘎斯卡车,让我瞬间就想到了雷锋同志趴在解放卡车的宣传照。
过去咱们解放卡车的原型
而当我来到埃里温的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中苏友好大厦”既视感。如今的上海展览中心、曾经的“中苏友好大厦”,跟埃里温火车站的主体建筑设计如出一辙,连建筑的内部空间都很像。苏联式建筑曾经在中华大地上遍地开花,因此在遥远的亚美尼亚见到“孪生兄弟”大有穿越之感。再细看这座火车站的装饰细节,将苏联元素和亚美尼亚元素结合在了一起,居然毫无违和感。
上海展览中心
埃里温火车站
火车站大厅内部
党的标志
让我没想到的是埃里温这座城市,竟有着非常浓郁的文艺气息,城市的整体设计很有些小资情调,街头可以看到大量雕塑、涂鸦等艺术,而埃里温阶梯(Yerevan Cascade)则是其集大成者。
埃里温阶梯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半地下建筑,阶梯共有五大级,内部和外部有各种艺术展厅,像一座巨大的露天美术馆,可以花几个小时在这里细细品味。夜晚逛到城市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效果在我看过的音乐喷泉中数一数二,简直流连忘返,第一次被音乐喷泉中毒。回上海之后去看了爱琴海购物广场的音乐喷泉,感觉差远了,因为中国这边可能担心被投诉扰民,因此音响效果无法全开。
地铁站里的浮雕
保卫埃里温
埃里温阶梯
埃里温这座城市的小资情调和休闲氛围,让我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苦大仇深的国家。生活毕竟总得要继续,人无法每天都生活在仇恨中。年复一年地远眺着可望不可即的阿勒山晴雪变幻,终究会变得麻木。如今的亚美尼亚政府对土耳其没有任何的领土诉求——一来没有主张的实力;二来为了一片早已没有了故人的故土,制造大量新的死亡和仇恨强抢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当然,种族灭绝纪念馆还是会提醒着他们不忘国耻,一些海外亚美尼亚侨民团体也从未停止过谴责土耳其以及主张西亚美尼亚的主权。
亚美尼亚有很多教堂,我觉得最美的是紧贴着国境线、阿勒山脚下的霍尔维拉普修道院——Khor Virap,意思是深坑地牢。这里在前基督教时期是个皇家监狱,曾经囚禁过基督教圣徒。基督教成为国教之后,这里自然成了一个圣地,在原来地牢的地方建起了教堂,现在这些地牢还在,其中一个地牢要往下爬60米。
这座修道院距离国境线只有一公里左右,就跟阿尼古城那边一样,隔着浅浅的一条河。站在修道院的山头上,可以看见国境线另一边土耳其的村庄。土耳其和亚美尼亚两个国家,我都算深度走过,就两个国家的普通老百姓而言,我觉得都十分淳朴善良友好,可为什么他们必须被隔离而不能和平共处呢?为什么他们必须把敌视对方作为一种政治正确呢?为什么一旦国家利益有冲突的时候他们就要被牺牲掉呢?
因为有“病毒”。
霍尔韦拉普修道院
晒妻是一种政治正确
红线即为国境线,一条河将两国隔开
修道院内部墙上这些痕迹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通往地牢的阶梯
小时候听约翰·列侬(John Lennon)的“Imagine”不解其意,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歌手。当我旅行过了许多像这样被政治病毒、宗教病毒割裂的地方之后,再回过头去听列侬的“Imagine”,竟潸然泪下,才终于懂得他的伟大。
和平固然美好和可贵,但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也支持以战止战,就像毛主席说的,“既要反对打仗,也要不怕打仗”,跟那些为了自己上天国非要把别人送下地狱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
【一路向南】
从埃里温往西上高速公路,60公里左右就能到高加索地区最大的湖泊——塞凡湖(Lake Sevan)。从旅行的角度来看,塞凡湖是整个亚美尼亚最大的亮点,也是该国公认的“瑰宝”。这座高原湖泊虽然不像藏区的“措”那样美得惊心动魄,但也不像藏区那么荒凉。
历史上的亚美尼亚原来有三座大湖,曾被称为亚美尼亚“三大海”,另两座分别是土耳其的凡湖(Lake Van)和伊朗的乌尔米湖(Lake Urmia),如今只有塞凡湖还在亚美尼亚境内,想来也是故国不堪回首。塞凡湖的必到景点是塞凡湖修道院(Sevanavank),这座六百年历史的修道院所在的地方最早是一座小岛,曾是塞凡湖上唯一的岛屿,如今已经跟陆地相连成为半岛。
塞凡湖的湖面海拔有1900米,吃货都知道高原湖泊的鱼由于生长周期长,鲜美至极。在湖边品尝的塞凡鳟鱼是当地的特有物种,确实教人一吃难忘。
沿着塞凡湖逆时针绕湖向南走,路上能够看到一处前苏联的天线阵列,在谷歌卫星地图上研究了一下,可能是一组洲际广播发射塔,苏联时代的对外宣传设备。另外一个比较神奇的事情是,居然在湖边看到了一截火车车厢。这里附近并无铁路,谁会把一截火车厢运来此处呢?于是这截魔幻的火车厢成了拍人像的绝佳取景。
塞凡湖修道院
湖对面的村庄
修道院所在的半岛
背景是巨大的天线阵列
另一座湖边的修道院
无良媒体式标题:印度人在亚美尼亚都要扒火车
到了塞凡湖的最南端,离开湖边需要翻越海拔2410米的塞利姆山口(Selim Mountain Pass)。翻过山口有一处公元1332年修建的商队客栈(Caravanserai),商队客栈在中东一带很常见,但塞利姆山口的这座客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座亚美尼亚风格的商队客栈。客栈内部颇为简陋,遥想古时的商队徒步在大陆之间往来,日日餐风露宿,还得时刻提防路上强盗、野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便已是奢想,无怪乎过去商旅被人视作下等低贱的职业。
这样的客栈是否打破了各位对打尖儿住店的幻想?
古代客栈边上的当代货郎。前苏联国家适合酒鬼来,酒又好又便宜,这个到格鲁吉亚会专门说
下了山口继续探索亚美尼亚南部,从这里开始山路变得十分崎岖难走。你如果看地图的话会发现亚美尼亚南部是一块狭长型的地区,在行政划分上叫做休尼克省(Syunik),来这边的游客相对比较少,路况很差,山路上到处是坑洞,很考验驾驶技术。
休尼克省
亚美尼亚山地民居
休尼克省有一个叫塔特夫(Tatev)的地方,是一座著名的悬崖修道院,为了方便人们造访这座修道院,亚美尼亚修了一条世界上最长的不间断双轨缆车——塔特夫之翼,这条5.7公里的索道飞越了整个峡谷,开车需要40分钟,坐缆车只要12分钟。坐着缆车可以将峡谷风光一览无遗,当然我用无人机也可以。
塔特夫修道院
修道院所在的峡谷
南部最让我惊艳的是地区首府戈里斯(Goris),城市边上有着一大片奇形怪状的石林,跟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非常相似,规模相当不小,也有像卡帕多奇亚那样的穴居遗迹。然而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篇石林的介绍,似乎当地人并没有将其当做一个景点。
戈里斯这地方曾经还当过首都,整个休尼克省在1921年曾经短暂成立过“亚美尼亚山区共和国”(Republic of Mountainous Armenia),这边的地形如此崎岖,难怪会成为割据势力搞游击战的好地方。这个“山区共和国”的事儿又得牵扯到一战结束后大国之间的平衡博弈。
看到这里的同学应该已经累了,发个福利——
【大国博弈】
由于亚美尼亚处于穆斯林包围圈里面,相当于高加索地区的以色列,可是亚美尼亚人又没有犹太人那么财大气粗,因此几乎是在凭借一己之力苦苦对抗伊斯兰教的扩张。
除了西边的奥斯曼帝国之外,长期以来南边的波斯帝国也对亚美尼亚虎视眈眈,波斯帝国解体后,阿塞拜疆继续代表伊斯兰教向亚美尼亚扩张,两个民族经常发生宗教冲突和领土争夺,主要集中在纳希切万(Nakhchivan)、休尼克(Syunik),以及阿尔察赫(Artsakh)。阿尔察赫就是最近一直上新闻的亚阿两国在打仗的“纳卡”,“纳卡”这个简称来自纳戈尔诺-卡拉巴赫,Nagorno在俄语中是“山区”的意思,Karabakh在波斯语中是“黑葡萄园”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黑葡萄园山区。
底下几块左起分别是纳希切万、休尼克、阿尔察赫。这是一张1930年的老地图,把当时的库尔德区还没有跟后来的纳卡合并
上篇说到一战前俄罗斯帝国跟奥斯曼帝国本来一直都斗个不停,没想到这两个帝国同时垮台,新成立的苏联跟土耳其由于站在“反帝反封建”的共同阵线上看对了眼,决定冰释前嫌,亚美尼亚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被瓜分的。
话说纳卡长期以来都是亚美尼亚跟阿塞拜疆之间的火药桶,1920年两国干了一仗,亚美尼亚军队击败了阿塞拜疆的防线,把纳卡抢了下来。然而后来在苏联军队的直接干预下,阿塞拜疆又重新控制了纳卡。
当时的苏联红军干起仗来可谓势如破竹,很快把整个高加索地区都接管了。诸如格鲁吉亚、阿塞拜疆、纳希切万、纳卡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俄罗斯帝国的势力范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老东家换成少东家。对苏联来说就差一个夹在中间的亚美尼亚还是主权国家,而且这块地方自己不占也会被土耳其占去,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苏联以解放劳苦大众的道德标杆自居,当时没少给亚美尼亚人灌迷魂汤,承诺说你们加入苏维埃社会主义大家庭之后,不但我会保护你们不受土耳其侵略,而且纳希切万、休尼克、纳卡也都归你们。亚美尼亚一来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二来前有土狗、后有毛熊也没得选,就加入了苏联。结果苏联这个渣男把人家搞到手之后立马换了套说辞,说“边界在苏维埃人民家庭中没有任何意义”——既然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经历过种族灭绝之后,土耳其人跟亚美尼亚人之间的仇恨已经解不开了,土耳其担心亚美尼亚有朝一日要报仇雪恨,当时本想彻底灭掉亚美尼亚以绝后患,碍于苏联的关系不好动手。一看亚美尼亚跟着苏联混有做大做强的的趋势,立马觉得苗头不对。于是土耳其以“反帝反封建”同盟作为筹码,要求苏联把休尼克、纳卡、纳希切万都划给土耳其的好基友阿塞拜疆。
纳希切万的亚美尼亚人从十七世纪起就受到波斯帝国的迫害,硕果仅存的亚美尼亚人在后来的种族灭绝期间也被杀得差不多了,1918年奥斯曼帝国占领了这里,有45个亚美尼亚村庄被夷为平地,幸存者也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大都是阿塞拜疆人。大家一投票,90%的人都赞同加入阿塞拜疆,于是高高兴兴地成为了受阿塞拜疆保护的自治领土。大家看今天的阿塞拜疆地图会有一块飞地,那就是纳希切万。
长期以来,土耳其和阿塞拜疆都在试图抹去他们土地上亚美尼亚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阿塞拜疆曾将位于纳希切万的古城朱利法(Julfa)亚美尼亚公墓考古遗迹铲平了,图为埃奇米阿津收藏的两座四百年前的朱利法公墓墓碑。
顺便说一句,现在伊朗伊斯法罕的亚美尼亚社区,正是十七世纪被穆斯林从朱利法驱逐出去的亚美尼亚难民后裔。
而休尼克一听到要兼并给阿塞拜疆的消息,立马爆发了起义,成立了亚美尼亚山区共和国。最后起义被苏联红军镇压,权衡之下还是让休尼克留在了亚美尼亚,成为了如今的休尼克省。这个做法也算是苏联的制衡手段,在地理上切断了阿塞拜疆跟土耳其的直接联系。
当年亚美尼亚山区共和国的控制范围
至于纳卡则成为斯大林与土耳其进行秘密交易的筹码。1921年7月4日,俄共中央委员会高加索主席团全体会议同意将纳卡划给亚美尼亚;然而就在第二天7月5日,在斯大林的干预下,委员会再次投票决定继续让阿塞拜疆控制纳卡地区,就此将纳卡的归属一锤定音。
如今的纳卡,相当于高加索地区的“克什米尔”,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争夺了一百年的热点
纳希切万原属于亚美尼亚,公元七世纪起“病毒”从阿拉伯传了过来,成群的亚美尼亚贵族被关在教堂里烧死,此后再无宁日。1917年时候,纳希切万的亚美尼亚人口是40%,如今0%——纳希切万是“病毒”传播的死亡病例,完成时。
1923年的纳卡,亚美尼亚人口比例是94%,而1980年时候下降到75.9%,期间累计85个亚美尼亚村庄与0个阿塞拜疆村庄被“清除”——纳卡是“病毒”传播的临床病例,现在进行时。
整个黄色区域为一战后的亚美尼亚第一共和国领土,深黄色是亚美尼亚目前实际控制的区域。地图上的三座湖便是曾经的“亚美尼亚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