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列国志（四）“作茧自缚”颜色革命

本文全长10657字

大多数游客从阿塞拜疆到格鲁吉亚都会选择火车，像我这样从公路走的人不多，事实上从公路过境也确实没有火车方便。

从舍基到格鲁吉亚边境有一百公里左右路程，先要坐小巴到离边境最近的小镇巴拉肯（Balakan），在那里可以找人一起拼车过境到格鲁吉亚。巴拉肯距离口岸大约十公里，过境手续很简单——先从一边出阿塞拜疆海关，走一段连接两边海关的狭长通道，出阿塞拜疆的国门。两国的天然边界是一条河，过桥通过另一边的格鲁吉亚海关即可。如果自己开车的话，司机连车都不用下。

可以带你过境的小面包车

阿塞拜疆再见！

格鲁吉亚你好！

说起来，2018去格鲁吉亚是我头一回免签入境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对中国护照实现“有条件免签”，只要你持有有效期内的美国、日本、申根等签证（不限于这几个，具体网上可以查到），可以免签进入格鲁吉亚，并在180天内停留90天。我正好有个十年美签，于是就这么狐假虎威地过了格鲁吉亚海关。我虽然只去了两次格鲁吉亚，但由于频繁往来亚美尼亚，护照上倒有10个格鲁吉亚出入境章——反正免签嘛，这种福利要用足。

我在世界各地跑的过程中发现一个现象：一个国家对中国公民的签证便利程度与中国游客数量成正相关（战乱地区除外，比如黎巴嫩）。只要一个国家对中国护照开放落地签/电子签/免签，中国游客立马就会多起来。我2014年底在孟加拉国海关碰到过一些中国游客，一交流发现她们完全不知道来孟加拉有什么可以玩的看的，仅仅因为孟加拉可以落地签就来了。这几年巴尔干、外高加索国家有大批中国游客蜂拥而至正是这个原因——你敢免签/落地签，我们就敢来。中国游客的消费能力，使得这几年对中国签证便利化的国家越来越多。

另外顺便说一句，格鲁吉亚是世界上除中国之外唯一一个不承认“中华民国”护照的国家，台湾人来不了这个国家。但这并不是要向中国大陆表忠心，而是因为“中华民国”跟格鲁吉亚境内阿布哈兹、南奥赛梯这两个事实独立的非法政权勾勾搭搭抱团取暖，他们同属于一个叫做“无代表国家和民族组织”（UNPO，The Unrepresented Nations and Peoples Organization）的成员，互相承认主权。这个组织出于敏感性问题我就不展开了，有兴趣的自己可以去了解下。

UNPO组织成员分布（深灰色是前成员）

格鲁吉亚除了是我第一次免签入境的国家之外，也是我头一回使用美签入境的国家——我虽然有美签却没去过美帝。

话说我对美帝的兴趣一直都不大，早些年拍风光片的时候还挺向往那些国家公园之类的，后来不拍风光片之后就对美帝没太大念想了——因为要去的地方比较多而精力有限，因此美帝对我来说是优先级排在很后面的那种。2017年那会儿我本来有个机会可以免费去美国，但因为来不及申请签证错过了。当时就朋友建议我说先把美签申请好，中国公民的十年美签是奥巴马给的，疯王的脑子不太正常，说不定啥时候就把中国人的十年签证取消了。我心想有道理，不妨先搞个美签傍身，十年内我总有机会去吧。而且护照上有了美签之后，可以免签去不少国家，申请一些发达国家的签证也能简化。

不得不说美帝的签证申请还是很人性（随性）的，不规定你出示任何具体的资产证明材料，你只要能够在面试时让签证官相信两件事——1.你去美国是花钱而不是挣钱；2.你不会赖在那里不走——就有机会拿到美国签证。我是个无业游民，没有挂靠在任何公司单位下面，没在上海买过房，也没银行存款、资产证明之类，带着几本发表过我照片的杂志就去面试了（美领馆面试禁止带入包括手表、耳机在内的任何电子产品）。但你们申请美签的时候可不要学我，因为我曾有照片发表在英文版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这个复制不来的。

签证官先问了我工作收入之类的问题，我都如实回答。她一看我去过伊朗，立马就警惕了起来，问我去伊朗是干嘛。我说我是摄影师，去拍丝绸之路专题。她问我你以后还会去伊朗吗？我说会啊，我还得去拍照片呢。她又问我要去美国哪儿，我很坦白地说我申请美签不是为了去美国，主要是为了去南美很多国家能免签，美国签证给力啊！有了美签之后去很多国家都方便……然后我就这么拿到了美签。

说了这么多，我的重点其实是——格鲁吉亚这个国家，能够拿着美帝的签证畅通无阻，这事儿其实很值得玩味。

在地缘政治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大中东地区”（Greater Middle East），外高加索三国由于与中东国家联系密切，也常常会被包括在广义的“大中东”概念中。而在大中东地区的那么多国家里，格鲁吉亚是唯一一个能用美签自由出入的，连以色列都没这个待遇，这意味着格鲁吉亚跟美国之间有着高度的政治互信，共享了国家安全信息。

深绿色是狭义上的中东国家，所有绿色覆盖的是广义上的大中东地区

进入格鲁吉亚就会发现，这个国家亲美程度之高，在整个高加索地区甚至亚欧大陆都是独一无二的——格鲁吉亚的警车涂装和警察制服从外观上跟美国高度相似，和亚美尼亚的苏联大盖帽形成鲜明对比；第比利斯总统府在设计上亦有华盛顿白宫的神韵；格鲁吉亚还到处自说自话飘扬着欧盟旗帜——尽管它是个亚洲国家，且尚未加入欧盟。

福特金牛座警车

格鲁吉亚警察跟美国警察傻傻分不清楚

格鲁吉亚“白宫”

为啥会在这么个远离美国的地方，冒出个“山寨美国”呢？这个得从“颜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说起。

“颜色革命”我们应该都听过，但若要说个究竟，大多数人恐怕是一头雾水。因为颜色革命并不是单一的事件，而是苏联解体前后乃至近年发生在全球各地的一系列试图通过非暴力民事抵抗来反对当前政权或制度的运动，这些运动的参与者往往都采用一种特别的颜色、花朵或其他某种事物来作为自己的标志。不过并不是所有被称为“颜色革命”的事件都符合这一定义，有一些只是媒体为了蹭话题热点，把一些并不相干的抗议也冠以“颜色革命”之名，比如2005年黎巴嫩的“雪松革命”（要求叙利亚从黎巴嫩撤军）、科威特的“蓝色革命”（要求妇女拥有选举权）等。这就好像很多翻译成“XX特工队”的动画片，跟“特工队”没有半毛钱关系。

颜色革命的具体目的各有不同，绝大多数的起因都是自由民主等西方普世价值观的传播蔓延，吃瓜群众们受到公知的煽动，对现状不满，从而要求政府下台。我们国家对颜色革命的评价自然是负面的，认为这是西方的意识形态侵略，背后是灯塔国在操控，对国家公共安全构成了威胁。这些颜色革命主要集中在大中东和东欧地区，其中以前苏联国家居多。

那么灯塔国为啥要搞颜色革命呢？因为苏联解体之后，一些国家虽然独立了，意识形态还是前苏联时代的。原来一个大苏联，现在变成许多“小苏联”，也是个麻烦事。以灯塔国为代表的西方集团觉得这些国家没法儿跟自己同心同德——说白了就是没法儿听自己话，所以要想办法给他们换换颜色。大多数这种前苏联国家，多多少少会在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有一些内部矛盾，老百姓存在不满情绪。于是灯塔国就通过支持反对派，利用煽动民众示威这种低成本的方式使国家政权更替，扶持自己的人上台，这样不就听话了吗？

从这些颜色革命的结局上来看，善终的基本没有，掉坑里的是大多数，还有相当一部分国破家亡。最惨的要数阿拉伯国家，2010年突尼斯爆发“茉莉花革命”，成为了阿拉伯世界第一场由人民起义推翻政权的革命，也是唯一一个和平完成转型的阿拉伯国家，开启了“阿拉伯之春”运动。

当时西方世界可激动了，认为这是阿拉伯世界的觉醒，一个新的中东即将诞生。于是许多阿拉伯国家的反对派和公知们有样学样，除了阿联酋和卡塔尔无一幸免，成功推翻了六个国家的政权。然而阿拉伯的“春天”并没有来，反倒是把整个阿拉伯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叙利亚内战、伊斯兰国崛起、伊拉克内战、埃及危机、西奈半岛动乱、也门动荡、利比亚内战——阿拉伯之春搞成了“阿拉伯之冬”，冲突和动乱至今未结束，我个人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阿拉伯版本的太平天国运动。

阿拉伯的“太平天国运动”

作为始作俑者的突尼斯由于小国寡民，国内倒没怎么大乱，但自己的经济受到严重冲击，陷入通货膨胀和经济低迷的困境，失业率上涨了两倍，腐败问题并无太大改善，老百姓生活在恐怖袭击阴影下，纷纷希望离开这个国家——除了实现了“自由民主”，一无所有。《金融时代》杂志（Financial Times）的原话是：Tunisia could not accomplish anything more than freedom and democracy.

除了阿拉伯之春外，比较著名的成功通过颜色革命实现政权更替的前苏联国家有三个：

• 乌克兰——2004年“橙色革命”。革命后上台的新政府由于缺乏政治经验，境内分离独立势力四起，克里米亚被俄罗斯吞并。灯塔国从1988年就开始资助当地的民主活动，但后来懂王觉得形势不妙，亏本生意不能做，于是扣着之前承诺的2.5亿美元军事援助不发放，任由乌克兰自生自灭。乌克兰现在混得有多惨，我想大家也听说过不少。乌克兰的潦倒倒是便宜了不少中国小伙儿，把乌克兰妹子娶回了中国。

• 吉尔吉斯斯坦——2005年“郁金香革命”。通过革命上台的总统巴基耶夫（Kurmanbek Bakiyev）并没有让国家变得更好，还让吉尔吉斯斯坦沦为世界上贪腐最严重的二十个国家之一。五年后他就被推翻了，目前流亡白俄罗斯。之后这个国家革命完了也没啥起色，就在前不久的2020年10月6日，支持前任总统的反对派又发动了一场政变，如今国内乱哄哄一片。

• 格鲁吉亚——2003年“玫瑰革命”。通过革命上台的新总统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没过多久就变得专制腐败滥用职权，卸任后被起诉，逃亡到乌克兰当上了州长，但后来又被剥夺了乌克兰公民权，如今属于无国籍人士。革命后的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关系迅速变差，引发2008年的俄格战争，其结果是格鲁吉亚境内的阿布哈兹（Abkhazia）与南奥赛梯（South Ossetia）在俄罗斯的支持下事实独立。

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些革命的共同点就是——瓜众当家做了主，赶跑狼又放进虎，日子过得更加苦。一个个“洪秀全”们上了台，很快又被推翻，国家持续动荡……而追溯起来，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正是21世纪以来一系列“颜色革命”的肇始。

我自认是一个不太懂政治的人。政治这玩意儿，底下的黑幕实在是多得难以想象。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每知道一件事，背后恐怕就有十件事是我所不知道的，而且我知道的那件事还不一定是真的，所以我怎么敢认为自己懂政治呢？

可问题就出在，有太多吃瓜群众都认为自己很懂政治，就好像某些出租车司机、晨练大爷们，开口闭口把自己当卧龙凤雏，他们不但觉得自己懂，甚至觉得自己比政治局、智库那些决策层更懂得如何治理国家，只要按照他们“太平田亩制度”的主张来，国家和社会现有的问题就都能一一迎刃而解。自觉有经天纬地之才，老想着怎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能唯独忘了“修身”。

吃瓜群众的这种认知，正是“颜色革命”席卷东欧和大中东地区的民众基础，也正是这些革命即便达到目的也并没有让国家变得更好的根本原因。人们之所以那么拥护民主，一方面是由于集权政治有太多不透明的地方，一旦发生矛盾自然就会引起猜疑和不满；另一方面是民主政治的运作方式要比集权政治更容易让普通人理解，让人更有参与感。然而两者孰优孰劣，并不容易轻易下结论，恐怕必须结合国家实际情况来考量。

格鲁吉亚闹完革命之后确立了反俄的鲜明立场，2008年的俄格战争算是给美帝纳了投名状，2009年美帝立马跟原本毫无存在感的格鲁吉亚确立了战略伙伴关系，从此成为了美帝在高加索地区的前哨站。在美国的帮助下格鲁吉亚迅速恢复了军事力量，2010年的时候实力甚至超过了战前水平。正因为格鲁吉亚是用美式装备武装起来的，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像“山寨美国”。

1991年以来，美帝向格鲁吉亚提供了超过30亿美元的援助，美帝往这种地方撒钱当然不是为了做慈善，双方的本质是互相利用。格鲁吉亚这样的小国家，开罪了俄罗斯，要是没个大哥罩着可能分分钟国家就没了，一直积极寻求加入欧盟和北约组织；美帝也乐得在格鲁吉亚部署力量，方便自己在高加索和黑海地区进行介入，没事儿还能恶心一下毛子。

小布什和格鲁吉亚总统

全套美制装备的格鲁吉亚士兵

俄格战争（Russo-Georgian War）从字面上看好像是俄罗斯和格鲁吉亚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更确切的叫法是“南奥赛梯战争”。

我们现在去格鲁吉亚旅游，有两块地方明明在格鲁吉亚境内却去不了，就是前面讲到的事实独立的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这俩地方跟纳卡一样，属于苏联解体时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至今悬而未决，成为了美俄双方在高加索地区搞平衡玩博弈的棋盘——连棋子都算不上。

在俄罗斯支持下事实独立的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

本系列第一篇里面就讲了，高加索这个地方区区三千万人口有五十多个民族，原来在苏联治下，虽然谈不上民族大团结，但至少各种民族之间的矛盾都被压着。苏联解体之后，突然间山中无老虎，猴子们赶紧各自占山为王。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都是的少数民族自治区，对独立的格鲁吉亚没有认同感，俄罗斯又正好想把这两个地方争取过来，所以就大力支持当地的分裂势力。大家看吧，进入现代之后的国家比较“讲文明”，所以吞并通常都是分两步走——1.支持你从原来的国家自治/独立；2.吞并你。这个伎俩英国在南亚开拓殖民地时候简直用得熟能生巧，历史上的西藏问题就是英国人这样给搅和出来的（参见《中印之间为何无法建立起政治互信？》）。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白白做慈善帮助其他国家的某个地区独立，要不是贪图些什么，谁会冒着树敌的风险第三者插足？

苏联本身就是“缓冲区狂魔”，这一精神被俄罗斯充分继承。高加索地区在地缘政治上属于俄罗斯与中东之间的缓冲区，控制了这里就有能力对中东地区进行介入，另一方面也可以确保油气输送的经济利益。格鲁吉亚这地方一来在黑海之滨，二来接壤土耳其，有非常高的战略价值。既然格鲁吉亚决定倒向西方势力，而且还是自己的死对头美国，俄罗斯怎么也要扯掉它两块肉。

苏联解体前后的1988年到1993之间，整个前苏联地区一片混乱，俄罗斯自顾不暇，格鲁吉亚也忙着闹独立，以及跟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的分裂势力打内战，互相进行残酷的种族清洗，死了好多平民，导致民族矛盾变得越来越不可调和。停火之后，这两个地方都属于事实独立状态，但这个独立是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认可的。

2000年普金大帝上台之后，开始收拾整顿俄罗斯联邦，该削藩的削藩，该朝贡的朝贡，格鲁吉亚、乌克兰这些白眼狼都在大帝的收拾名单上。大帝当时放了个阴招——给阿布哈兹和南奥赛梯居民签发俄罗斯的国际旅行护照，理由是这俩地方的居民用自己的护照无法去别的国家，这就等于把他们收编成为了居住在国外的俄罗斯公民。这里必须说明一下，我在俄罗斯旅行的时候发现俄罗斯人怎么都随身带护照呢？后来知道他们有两种护照，一种是俄罗斯联邦的内部护照，相当于身份证件；另一种才是国际旅行护照。

到了2008年，俄格两国的矛盾搞得越来越大，格鲁吉亚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加入北约跟欧盟，通过“玫瑰革命”新上台的总统更是需要收复失地来巩固自己的威信；普金大帝则铁了心不让格鲁吉亚加入北约，甚至打算直接把格鲁吉亚总统也废黜掉，把变了色的格鲁吉亚再次变回红色。于是俄罗斯主动挑事儿在阿布哈兹击落了格鲁吉亚的无人侦察机，你来我往几下子，两个国家就打了起来。格鲁吉亚自然不是俄罗斯的对手，美国立马派遣了美军士兵到格鲁吉亚进行“平叛”的联合军演，因此俄格战争本质上是美国跟俄罗斯为了地缘政治的利益在格鲁吉亚领土上的军事博弈。

俄罗斯当年海陆空力量齐出动

美俄在格鲁吉亚的博弈和角力至今还在继续——俄罗斯支持格鲁吉亚的分裂势力，美国支持格鲁吉亚。说来讽刺，格鲁吉亚是最不愿意看到美俄关系修复的，就好像台湾特别担心中美关系修复一样，因为假如美俄之间的关系变好了，这种夹缝中小国的命运多半是兔死狗烹，作为政治利益交换被牺牲掉。

地缘政治的利益是那些大国攫取的，国家分裂政局动荡妻离子散的苦难却是老百姓承担的。

前面我们在亚美尼亚篇里就讲到了，一战后苏联跟土耳其之间博弈，牺牲了亚美尼亚，把明明都是亚美尼亚人的领土纳卡划给阿塞拜疆，这个埋下的雷在苏联解体之后就炸了。前些天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又打了一仗，大家也都很关注，而最近终于签了停火协议，其结果是亚美尼亚战败，割地赔款——我倒是没想到21世纪还能见到这种传说中丧权辱国的战争赔款条约。

站在全球大局上，我个人是支持亚美尼亚的，因为阿塞拜疆的胜利，本质上是伊斯兰全球扩张的一次胜利，我们见证的不只是一场地区冲突，而是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侵蚀。阿塞拜疆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它背后站着一大堆伊斯兰国家。我研究了一下国际舆论对这事儿的态度，除了阿塞拜疆的好基友土耳其之外，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这些平时从来不发声的国家都明确表示支持阿塞拜疆——这说明了即便有派别之见，这些伊斯兰国家在面对异教徒时依然会抱团。至于中美俄三个大国根本不表态支持谁，就呼吁了几声“你们别再打啦”。只有法国谴责了土耳其在背后递刀子的行为，看来法国内部跟穆斯林的矛盾激化得还挺厉害的。

土耳其国内声援阿塞拜疆

埃尔多安跟阿塞拜疆总统这对基友看起来简直像亲兄弟，毕竟都是突厥种，血浓于水

明确表示支持亚美尼亚的国家有哪些呢？对不起，一个都没有。因为从法理上讲，确实是亚美尼亚侵略并分裂了阿塞拜疆。“割地”的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确切地说是亚美尼亚从非法侵占的阿塞拜疆领土上撤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所有公开表态的西方社会各界名流，清一色全部是支持亚美尼亚的。从历史和感情角度，纳卡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本来就是亚美尼亚人，但国际法就是这样，历史依据、传统文化都不作数，只认契约和法理。

亚美尼亚不是俄罗斯的小弟吗？俄罗斯为啥不帮呢？——前面我就说了，阿塞拜疆的背后是土耳其乃至整个伊斯兰世界。不管哪个国家帮亚美尼亚出头，那就是与土耳其为敌，与整个伊斯兰世界为敌，所以谁都不愿蹚这个浑水。小弟跟大哥的关系再铁，到了关键时刻也只是一颗卒子，相比小弟的死活，如何维护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亚美尼亚得罪整个伊斯兰世界显然划不来，万一刺激到了俄罗斯国内的穆斯林，又搞出一个车臣来也够受的。

而且在这件事上，俄罗斯也算仁至义尽了，停火协议就是普金在中间调停促成的。那么割地赔款的协议真的是俄罗斯坑了亚美尼亚吗？这还真不是。协议出来之后，几乎所有的国内媒体都在为亚美尼亚叫屈鸣不平，我觉得这些人要么就是根本不了解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么就是没脑子——在以一国之力对抗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悬殊实力下，如果不停火，亚美尼亚只会死更多人，烧更多钱，丢更多地，这协议的本质是及时止损，俄罗斯至少还帮亚美尼亚保住了一些控制区。赔款500亿美元一点都不多，因为事实就是亚美尼亚跑去别人的合法领土上搞分裂，而且还把阿塞拜疆第二大城市贾甘（Ganja）的居民区给炸了。排除个人感情的好恶，亚美尼亚的做法完全不占理，跟一些国家支持我们国内的某些少数民族分裂势力是一样的性质。大家想象一下，假如某个突厥系的国家在我们西北搞分裂搞独立，我们能忍吗？假如胆敢把战火蔓延到我们领土上的话，让它赔一万亿都不多！因此从我个人感情角度，再怎么反感伊斯兰国家，在理性上也必须认同国际法。

橙色部分是停火协议后保住的土地，浅绿色部分则是亚美尼亚需要分阶段撤兵的

但问题是，大多数人都很容易被个人感情所绑架，丧权辱国的停火协议签署之后，愤怒的亚美尼亚人民开启了暴走模式，国会议长被示威者殴打到住院做手术，人民群众要求总理下台，撕毁协议，战死到最后一人。对亚美尼亚人民来说，保卫文化、收复失地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信仰，而为了信仰做出再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因此也就有了一家祖孙三代同时上战场的这种令人动容的献身行为。

海外亚美尼亚侨民的抗议

是不是很热血？可问题是，举家上前线，为的是保卫领土、夺回领土，如今的现实情况是越打只会送越多的命、丢越多的领土，这可不就是赌徒心态嘛！打不死的青铜五小强只存在于动漫中……但这就是人家的信仰，假如不能为之牺牲，算啥信仰！？

小时候我觉得没有信仰是一件可悲的事情，然而接触了许多有“信仰”的人之后，发现“信仰”并不总是好的，因为信仰往往伴随着盲目。太过执着于信仰，有时候会让人忘记“目的”，结果把“信仰”当做目的本身。

大多数宗教都会承诺你只要从事某些特定的“行为”，就能够得到某种“果报”，这些“果报”不外乎是“更好的来世”。我们觉得有信仰的人似乎很高尚，因为他们受到信仰的道德约束，这种道德约束其实是建立在对“果报”的畏惧之上的，本质上跟我们受到法律约束是一样的——宗教信徒害怕下火狱所以不做坏事，无神论者怕进监狱所以不做坏事。最大的区别就是宗教道德约束每时每刻都在起作用，法律约束有其监管的局限性，跟高尚与否无关。绝对遵纪守法的无神论者难道就不高尚吗？

有时候“信仰”的问题在于，会让许多人在自己缺乏意识的情况下，牺牲掉现世的生活，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果报”。比方说我看到有些虔诚的佛教徒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诵经，以求得来世更好的生活；但假如把这些诵经的时间花在学习新知识上，现世就能有找更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不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一些有钱人给寺院布施许多金钱，但如果把这些钱拿去做公益，岂不是能让许多人现世的生活就变得更好？在更极端的例子里，有人甚至把自己的生命都牺牲掉。

是否有天堂地狱轮回转世，我姑且不去下定论。毫无疑问的是，不必等到来世，我们自己努力工作和学习的付出，就能换来现世的善报，过上更好的生活——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除了宗教之外， “独立”、“光复”、“民主”等诉求也会成为信仰。可这些诉求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更好的生活吗？——还真不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闹革命这种事，大抵是出于政客的利益，以及政客背后某些大国的利益，而非为了人民的利益。当然，政客一定会给吃瓜群众画大饼，用短期利益收买他们，许诺他们“更好的生活”，以此获得群众基础，不然太平天国、伊斯兰国们也闹不起来。

信仰之所以那么强大，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有时候它被描绘成了家庭、生活、乃至人生意义的基础，一旦否定信仰，可能会连自己活着的意义都一起被否定。尤其是当他们为这一信仰牺牲得越多之后，非但不会反省，反而会更加执着——不然此前不就白白牺牲了吗？醒过来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更痛苦的事情，倒不如继续活在梦里。就好像《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发现自己的复国梦终究无望之后，原本一个大好青年变得精神失常。

当追求成为了信仰，并为之奉献牺牲之后，大概率会变得盲目，从而忘记初心。

我们来看看格鲁吉亚那些为“信仰”牺牲的人民现在都过得怎么样——我专门去查了一下南奥赛梯和阿布哈兹目前的情况，南奥赛梯这个国家由于与格鲁吉亚的连接完全被切断了，就靠着一条跟俄罗斯北奥塞梯连着的隧道续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国家的主要产业是走私和黑市，2002年时候人均GDP只有250美元。近年来完全依赖俄罗斯的资助，估算的2017年人均GDP大约2000美元不到。我查到的阿布哈兹2017年的估算人均GDP只有1372美元，更惨。这俩“国家”面积大抵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地级市，大家想想一个独立的地级市要怎么自力更生？连自己发个电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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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对比2019年格鲁吉亚人均GDP是4285美元，俄罗斯的人均GDP是11601美元——那么这些费劲闹独立的地方究竟图个啥呢？除了没有历史负担的美洲大陆和海岛殖民地，那些亚欧大陆上成功追求到了独立的国家，几乎没一个混得比之前好。且不说当年罗马帝国崩塌后（当然这是有外因的），整个欧洲一堆小国进入了黑暗的中世纪；苏联解体后，如今有哪个独联体国家的经济比俄罗斯更好呢？当年的英属印度分裂成了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三个国家，一个混得不如一个……“独立”的代价未免有点贵。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事实却是假如真的大家伙儿都挤在一棵大树下头，却都想占着好地头，十有八九要吵吵嚷嚷。吵不出结果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树砍了，谁都别想乘凉。中国自古隔三差五要“合久必分”一阵子，吃够了分裂的苦头，远比那些西方国家更珍惜“大树”的好处。

另外我还发现一个悖论：越穷的地方越要闹独立，越闹独立越穷。这个穷有时候只是相对的“穷”。香港台湾某些人，早些年经济遥遥领先大陆的时候，对所谓“独立”的诉求远没有现在这么强烈；如今相对地位下降，原有的既得利益受到损害，反而开始不知好歹各种作死。

不作死就不会死。

南奥赛梯和阿布哈兹，虽然现在事实独立，但这俩地方的性质其实就跟纳卡一样，随时可能爆雷。而且这种拉锯式的冲突，在如今的国际法框架下几乎是无解的。纳卡的问题已经存在了一百年了，这次的亚阿战争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克什米尔的问题也已经七十多年，隔段时间就要打一仗，对于问题的解决可说是毫无进展。

佛偈有云：“以怨止怨，怨恒不止。舍怨方止，此恒真理。”别的不说，就说假如满清三百年间，汉人要是一直都把“反清复明”作为一种信仰坚持不懈地与清政府作斗争，难道就能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国家吗？

某些人或许会不以为然地表示这是中国人的奴性，可我却认为这是中国人的务实。奴性跟务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无条件服从“神的旨意”才是奴性，“哪个灵验拜哪个”叫做务实。中国人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奉行实用主义，是天生的怀疑论者，绝不吊死在一棵树上，这正是信仰绝对化的一神教无法在中国取得统治地位的原因之一。当代中国人的信仰也是最为务实的——发展经济、发展科技、努力工作、努力挣钱，过上更好的生活何须等到来世？中国人的信仰和目的是完全一致的，此乃“知行合一”。

而有时候所谓“血性”恰恰是被偷换概念的“奴性”——先给你洗脑然后派你去送死，成了信仰的奴隶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条“血性”的汉子。你们倒是说说看那些为了真主“自我牺牲”的人肉炸弹究竟是血性还是奴性？中国虽然跪了两千年多的皇帝，但皇帝做得不好是会被拉下台的；西方世界跪了两千年全能全知的唯一真神，对信仰的“奴性”已经成为他们文化的一部分，不信仰些啥就浑身不自在，跟毒瘾似的。在各种神奴文化中，又以印度教为翘楚，贱民就是事实上的奴隶阶级。神奴文化可不敢说什么“上帝真主宁有种乎”，所以要远比跪皇帝的奴性更为深重，这些神的奴才自己信也就算了，还老爱逼着别人一起信——从前逼着全世界都信亚伯拉罕一神教，如今逼着全世界跟他们一起信“自由民主”教。

那些有“血性”的亚美尼亚人，为了所谓“独立”、“复国”的信仰，把一代又一代鲜活的生命，埋葬在这个大坑中，却已记不得挖坑的初衷；而那些有“血性”的颜色革命国家，为了所谓“自由”、“民主”的信仰，陷家国于动荡不安之中，所许诺的“美好明天”亦是遥遥无期。

我当初亦曾是一名满腔热血与理想的青年，失望于国家的禁锢与专制，愤恨于社会的不公与苟且，直到看过许多生活在别处的困顿与踌躇，才幡然省悟那些口号与信仰，哪里及得上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真实与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