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应该重视睦邻友好
——访日本参议院议员铃木宗男
◆蒋丰
1983年首次当选日本众议院议员的铃木宗男，始终活跃在日苏、日俄问题的第一线，同时还是俄罗斯总统普京上任后，首个会见的外国政治家。在国际舆论对俄乌局势日益关注的大背景下，在日本和西方国家联手制裁俄罗斯经济的大前提下，《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联袂《日本华侨报》于日前前往日本参议院议员会馆，对铃木宗男进行了专访，探讨日俄关系今后的走向。
没有做历史验证的判断不可取
《日本华侨报》：针对俄罗斯与乌克兰的现状，有的媒体使用的是“战争”一词，有的媒体使用的是“纷争”一词。我注意到，您在演讲中使用的是“纷争”，那么对于俄乌纷争，您是怎么看的？
铃木宗男：首先，我要强调的是，任何国家都不应该使用武力侵犯他国主权。日本自古以来就有句俗语，“打架两成败”。意思是说，没有赢家，先动手的必然不对，但另一方也有一定责任。
然而对于这次的俄乌纷争，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去验证这一事态发生的原因，日本的舆论普遍认为普京发动战争不对，而乌克兰的泽连斯基总统是正义的。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很不公平。
其实，事情的根源在2021年10月23日。泽连斯基总统驱使一架自杀式无人机对乌克兰东部的一个亲俄地区进行了攻击，当地有72万人是持有俄罗斯护照的俄罗斯人。对于普京总统来说，保护俄罗斯人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派出俄罗斯军队前往俄乌边境。
今年2月19日，泽连斯基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演讲，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提出要重新协议《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甚至暗示乌克兰有必要拥有核武器，这样才能跟俄罗斯进行平等的谈判。在普京总统看来，这种发言就相当于在俄罗斯的后院放置核武器，是很过分的。
到底是谁没有遵守2014年的《明斯克协议》和2015年的第二次《明斯克协议》？在判断是非之前，应该充分考虑到这些历史事实，而日本的媒体和政治家都是在没有做任何历史验证的情况下作出的判断，这是一种短视的行为。
解决纷争靠的是外交不是制裁
《日本华侨报》：在俄乌纷争发生后，日本的岸田政权追随美国和欧洲，对俄罗斯采取了经济制裁。日本的一系列经济制裁将如何影响日俄关系和东北亚地区安全？
铃木宗男：外交能力可谓是政治的基础，政治的最终目标是维护世界和平。要解决矛盾，就得从外交上努力。制裁不会结束俄乌纷争，也不能带来任何积极的影响，只会加深国际间的不信任。
印度没有加入联合国的谴责决议，也没有加入经济制裁的行列。最近在日本举行的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对话（QUAD）”上，印度也明确表态，如果联合声明中使用“战争”或“侵略”，就不会签署。我认为日本应该参考印度的这种立场。
俄罗斯是一个大国，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国。目前，由于油价高涨，全球都陷入困境。从本质上讲，七国集团峰会应该讨论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停战协议，而不是对俄罗斯的制裁。以七国集团为首的20国集团应该有共同的责任感，为达成停火协议而努力。
应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日俄关系
《日本华侨报》：与中日之间2000多年的交流史与合作史相比，日俄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处于竞争和对抗的状态。在您看来，日俄关系的理想状态是什么？
铃木宗男：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在叶利钦总统的领导下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从普京就任总统以后，日俄关系开始向好。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趋势。
然而自小泉纯一郎执政的第二年，日俄之间出现了“空白的10年”。经历了安倍晋三第一次政权、福田康夫政权、麻生太郎政权，再到民主党执政后的鸠山由纪夫政权、野田佳彦政权……直到安倍晋三第二次就任日本首相，日俄关系才终于回到良好发展的轨道上。
现在，随着俄乌纷争的深化，日本被俄罗斯列入不友好国家。俄罗斯一定感到费解，日本在对俄关系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我认为，现在的日本需要有俯瞰地球仪、着眼世界地图的外交能力和判断力。
妇女儿童和老年人是战争的牺牲品
《日本华侨报》：在俄乌纷争结束后，日俄关系必将会进入一个重建的阶段。这一天或许并不遥远。从经验出发，您认为日本现在应该做好哪些准备？
铃木宗男：历史告诉我们，没有永不终结的战争。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那么就应该让它尽快结束。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美国、英国和北约不应该再为乌克兰提供武器援助，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国家也不应该再为乌克兰提供财政支持。这样做只会延长战争的时间。这对于妇女、儿童和老人来说都是极为残酷的，因为她们才是战争最大的牺牲品。
1945年8月，准确地说是9月2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并签署了投降书。如果日本能提前六个月投降，就不会有后来的东京大空袭，也不会有冲绳之战，更不会有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被害。对于乌克兰来说也是一样，乌克兰要的武器援助越多，牺牲者就越多。除了会进一步摧毁国家外，没有任何益处。
我不希望看到乌克兰重蹈日本77年前的覆辙，绝对不能这么做。所以我认为，日本的领导人应该向俄乌两国展示日本过去的战争历史，以史为鉴，劝诫彼此冷静，放下武器，实现停火。
普京这个人很有人情味
《日本华侨报》：众所周知，您跟俄罗斯的普京总统有过多次接触。通过实际接触和近距离观察，您如何评价普京的为人？
铃木宗男：普京就任总统后第一个接见的外国政治家，就是我。通过接触，我感觉他很有人情味。
普京就任俄罗斯总统是在2000年3月26日，我作为时任日本首相小渊惠三的特使，参加了4月4日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会谈。事实上，在我出发去莫斯科的3天前，小渊惠三首相突然病倒，接任他的森喜朗首相表示，希望能按原计划举行日俄首脑会谈。
我现在都对克里姆林宫的场景记忆犹新。我努力地说服普京总统，而他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不由地暗自叫苦，突然间灵光一现，这里不就是一年半前小渊惠三首相跟叶利钦会晤的地方吗？于是我跟他说，“如今，小渊惠三首相正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但我作为他的特使还是坚持来了。总统，您可以想象一下，小渊惠三首相就坐在这里……”，我边说边流下了眼泪。
普京总统好像被打动了，只见他挺直了后背，身体前倾，双手放在了桌子上，并且拿出了日程本，迅速地决定了日俄首脑会谈的日程。这段小插曲还被写入了会议记录里，“铃木宗男，在此落泪”。
“远亲不如近邻”
《日本华侨报》：您长期活跃在日俄关系的第一线，对于日本今后对俄罗斯的态度，您有什么好的建议？
铃木宗男：对于日本来说，中国、俄罗斯、韩国、朝鲜都是重要的邻国。日本曾经在中国和韩国实行过殖民政策，这是不容更改的历史事实，也是必须背负的负面遗产。在二战结束后，日本人民对此深刻反省，从此走上了和平发展的道路。
现在一提到中国的南京大屠杀，日本的一部分政治家就表示，“没有杀那么多人啊”。可是我认为，杀一个人都是不行的。这根本就不是人数的问题，这是人性的问题。
即使是到日本的下一代，也要继续背负这种战争的责任与反省，坚持睦邻友好，相互合作。与中国、俄罗斯、韩国、朝鲜的双边关系，是日本别无选择的“宿命”，所以必须与这些邻国和睦相处。
而美国，是日本的盟国，也就相当于“远亲”。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作为一名政治家，这句话是我的信条。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会坚决地呼吁：日本要与俄罗斯构筑良好的双边关系才行。
采访后记
在采访结束后，我走出日本参议院议员会馆，脑海中浮现出了铃木宗男先生在一场演讲中的发言。“关于俄乌纷争的观点，无论在日本政界还是在家庭内部，我都是一个少数派。”即便是少数派，铃木先生也贯彻信念，坚持主张，可谓是日本政界难得的一名“斗士”。相信历史，会在未来给出一个公正的判断。
长按下图识别二维码 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