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茨默文选|古突厥语的纺织品名称
古代突厥人的酒*
●
回鹘语文书Ch/U 8149v
该段文字业由刘茂才译为德文[6]
在西域发现的宗教类与世俗类文字中颇多表达酒精类饮品的词汇,其中回鹘语文书所占比例尤重。
吐鲁番柏孜克利克千佛洞第20窟(格伦威德尔编号第9窟)壁画
1. bor 葡萄酒
在回鹘语买卖契约、租佃契约中,葡萄园(回鹘语borluq)是个常见的主题。在中亚伊斯兰化以前,葡萄种植非常广泛[7]。葡萄酒(bor)是租赁合同中一个对象,目前发现有一例(SUK[8] Lo30)。
在Qumar Toγrïl署名的牒状[9]里,提及了葡萄酒的价钱:sünčitäki bir küp bor satïγï üč yüz otuz quanpo“一sünčitäki泥瓮葡萄酒价:330官布。”第一个词中的sünči的意思不明,也许是一个地名。接着还出现了一个短语yavlaq bor“有劲的葡萄酒”(iki qap yavlaq bor “两皮囊的烈酒”)。
在回鹘语文书U 6154中,列有一串人名,均以与格形态(Dativ)出现,表明他们是被给予葡萄酒的对象,名字前面有数字,但是未注明量词,所以有关数量不明具体是多少。只在一个地方标有量词tämbin。
回鹘语文书U 6154
俄藏的一件回鹘语户籍文书给出了购买葡萄酒的情节[10]。有一件包含一段葡萄酒颂的回鹘文本格外有意思,类似的还有农业收获祝词。可惜全文不存,片段的葡萄酒颂见于Ch/U 8135背面:
《回鹘文契约文书集成》
回鹘语名词borčï,在《福乐智慧》中是用作“饮酒者”来使用的,但是在文书中却多半用来表达“卖酒的人”[11]。德藏回鹘语文书U 2799背面第3行:bor bägni satar borčï“卖葡萄酒和啤酒的人”,可以为证。
2. süčüg“甜酒”
虽然在奥斯曼土耳其语中,süci、sücü就是葡萄酒的意思,但是,根据süčüg词例中显示的基本义,我们可以推测这是葡萄酒的一个特殊品种[12]。Clauson把它译为英语的wine(葡萄酒),举出的书证为Lo30(USp 1)。这个契约里提到,为了所借的“一皮囊的甜酒”,借贷者应偿还“半皮囊的的葡萄酒”[13]。此外还有一条语料可以补充进来,即U 5316 (T III 168; Arat: 176/27),松井太编号第38:
01 ud yïl yidinč ay bir oduzqa
02 toy-qa ičgü üč qap sücüg
03 -ni qotuz urï büdürüp biri
04 baš käsig-ka tuḍsun
文书上盖有三个印章,其一为八思巴字qudluq,其二内容不详,其三为藏文cchi。据此我们可以确定这件文书的年代必不出蒙元时代范围。
日本大阪四天王寺出口常顺吐鲁番文书收藏品中有一件与前文引述的葡萄酒颂相类似的文本,中有borluq išin sïmdasar [biz …] b[or]l[uγ] suvsuš yoq ärsär boγusumuz quruγay: al künči tägir […]lig süčüg aqmaγa qyrstʾ (?) täg süčüg aqmasar arqasï bodun-nung […] bolmaγay[14]“倘若我们不勤劳侍弄葡萄园,也就没有酒喝,那么我们的喉咙即将干涸(?),甜酒将不再流淌。不,倘若那样,甜酒将不再流淌,万民将无[福可享]。”其中的短语al künči tägir尚不知何义。
3. bägni匐你“啤酒”
德福曾对突厥语词bägni做过详细的讨论,他主张伊朗语源说,根据是配套的突厥语词bor“葡萄酒”也是肯定来自伊朗语[15]。恒宁却认为该词还是在突厥语范围内的转借[16]。最近该词再次引起韦伯的关注,他重申伊朗来源说,但是针对那个突厥词,他又不想断然与伊朗语的词例切割,他写道,“尽管如此,假如我们想确立一个伊朗语源,突厥语还是从伊朗语料中接受了这个词,虽然我们目前无法确定来源何在。”[17]
尽管语源方面尚无结论,bägni的语义却是明白确定的。根据茅埃最新刊布的文书,这个词有一个梵语的对应词surā,正是“啤酒”的意思[18]。
有一个现象殊为突出,那就是bägni很少单独出现,它往往与bor联翩使用。在一篇医学文书中,出现过一个短语änätkäk b(ä)gni-si“印度啤酒”[19]。
另一件医方提及bor-qa bägli-kä对宿醉有缓解作用。这个词在下一行写作bor bägini。就此,该文献的整理者阿拉提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可否对bäkili一词中的字母l进行勘误?”[20]。如果这种异常拼法还只是孤例,阿拉提的校勘提议尚属有理,但是事实不然,因为在一个内容完全不同、也许属于讲述日子宜忌的具注历的文本中[21],我们再次见到bägli,整个表达为bägli azu bor“啤酒或者葡萄酒”[22]。这样一来,我们应该面对这个问题:如何解释bägili或者bägli。也许bägili/bägli、bägni这两种形式并行存在,因为大刀阔斧地将bägli当成唯一正确的写法,无法抹去明确存在的bägni[23]。
马合木・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收录了表“啤酒”的词:buxsum、toma buxsum等等。玉格勒推测,这几个词就是后来出现的boza的祖型[24]。
译自汉文本的回鹘语本《金光明经》中,“酒”这个词译为bor bägni: qltï birök näcätä singäk-käy-ä bor bäʾgni ičip äsürüp, känt suzaq sayu tüzü-tä käzä yapa tägzinip, ärüš üküš äv barq itgäli usar ančata timin tilägülük ol, tngri tngrisi burxan šarir-ïn“[2.85] (1108-1114) 若蝇饮酒醉,周行村邑中,广造于舍宅,方求佛舍利。”[25]
茨默《回鹘语本〈金光明经〉:导论与第一卷》
(Peter Zieme, Altun Yaruq Sudur. Vorworte und das erste Buch, 1996)
在回鹘语《丰收赞》(Erntesegen)中有两处提到这种酒,表明它是从小麦发酵而成:isindi-lig kup-tä sorma kälürüp(68-69行);küp-lüg idiš-lär-tä sorma alïp(78-79行)[27]。
回鹘语过所文书Ch/U 7145背面第4-5行中有这样一句:
另一件内容为出入历的回鹘语文书(Ch/U 6977背面)记录了缴纳物资的数额:
因为这件写本一边大面积残破,每行的前半段缺损,文义不全,无法做出连贯的翻译。文书大体的内容是记账,每行基本是两个人的名字,他们需承担缴纳一定数量(以idiš计量)的速儿麻酒,数量在半idiš到五个半idiš之间。有意思的是速儿麻的拼法,大多数作swm ʾ = som-a,但也有一次写成swrm ʾ。马合木・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就有soma,可见磨平的写法(abgeschliffene Form)当时已经习见,是该词的-r-脱落形式。
5. arqï/arxi“乳质烧酒(Milch-Branntwein)”
Ulla Johansen曾经提出一个大问题:古突厥人已经开始喝乳质烧酒了吗?对蒙元以前的时代,答案是否定的,但是自13世纪起已有线索表明,蒙古人已经在喝阿剌吉(arxi)了。朱德润(1284-1355)作《轧剌机酒赋》[29],清楚地表达了中国士大夫对这种洋酒的拒绝,侧面正好证明烧酒技术在元代的普及、蒙古人对之的喜爱[30]。蒙古人熟悉阿剌吉,反映在文字记载中,在吐鲁番发现的蒙语文书中就出现了bor araki这个短语,义为“葡萄酒(Traubenwein)”[31]。
正当我为撰写本文再次通读回鹘语文献、搜寻有关arqï语料之时,松井太的新书《蒙元治下的回鹘行政体制》出版[32]。在书中他对本文要讨论的回鹘语文书做了独立的释读研究,与本人的读法大同小异[33]。他对arqï的理解完全正确,只是释读为araqï。这固然并非不可能,但是arqï的读法同样成立,因为就字形而言两种读法都是可以的。
两件与本题有关的回鹘语文书,都盖有八思巴字印章,所以可以放心地定为蒙元时代文字。
U 5288 (TM 77, […]D 51) [松井No. 32] 涉及的人物,需要各自缴纳“一瓮[34]。烧酒”(bir saba arqï)。他们当中一些人的名字似乎是僧侣法号。文书上有八思巴字的印文qutluq“有福”,由此可以断定文书必属于元朝时期。文书中出现的manistan一词,来源于中古伊朗语,意思是“(摩尼)寺”,这就自然提出来一个问题:摩尼教在吐鲁番盆地到底存在到什么时代?这是宗教史的一大问题。我想,这里的Manistanlïγ这里只是作为一个历史人名来使用的。摩尼教跟饮酒水火不容。在那篇讲述摩尼和勇者嗢没斯(Ohrmazd)的著名教史作品中,有这样的清楚说法:“一个人,他不食肉不饮酒,将勇者嗢没斯放倒,战而胜之(inčip ötrü bir är ät yimäz bor ičmäz βγy wrmzt tiginig tüšürti al[ï]ngadturtï)。”[35]
回鹘语文书U 5288
U 5510 (T II 920),背面空白未书 [松井No. 43]。这件文书也有八思巴字印文:[oron] qudluq“(王朝)有福”。文书中反复出现这样一个短语“某人,3 tämbin[36]烧酒,1皮囊”。
6. 匈牙利语szesz“酒精”
最后,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谈一下匈牙利语里的一个词:szesz“酒精”,它不止在语义上,甚或在语源上也与本文主题有关。《匈牙利语语源词典》将之列为一个词条,语源标为“不详待考;或系在公元九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就已经由突厥语借入”[37]。这个词固然有“气味、烟霭”这些古义,此外著录为1531年的用例表明它还有“心情”的意思。我有另一个建议:古突厥语*yïs是szesz的原型,也就是说,突厥语ïs“烟气、香料”及其不太确定有用例的异体拼法*yïs是其出发点,当中经过的中介传递尚待搞清楚。突厥语y在匈牙利语中的变迁,可以参看yel > szél[38]。突厥语的-ï-如常例相当于匈牙利语中的-o-,因此我们这个方案也还不是完全毫无困难。语义上的变化也非确凿无疑。在突厥语的范围里我无法找到“烟气、烟霭”义的词ïs,所以这一变化似乎应该在匈牙利语的范围求解。
《匈牙利语语源词典》(A magyar nyelv történeti-etimológiai szótára)
这里有必要指出,谢福延主编的《突厥语语源词典》(Ė. Sevortjan, Étimologičeskij slovar’ tjurksjch jazykov)是将ïs和yïd的所有引申形式置于同一个词条下加以讨论的[39]。德福则认为,“语义相近的词容易混淆是可以推测得到的……yïd‘臭味道’可能跟isi-‘(炉子)是热的’一样都发生过影响。原本有分别的词*hïš‘烟炱’、*hisi-‘是热的’及yïd变得非常接近。”[40]Rabγuzī写本的A、B、C三个本子,在此方面区别如下:(A)Sulaymānnïñ ïsïn aldï;(B)Sulaymānnïñ yïḍïgïn buldï;(C)Sulaymānnïñ yïḏïn buldï[41]。在此人们不免会认为异文不过是音韵性的记法差别,但是ïs与yïd的不同还是可以清楚看到的。
▲
(上下滑动可查看全部)
编者按:本文系印前编辑稿,引用请据原文。茨默(Peter Zieme)撰,王丁 译:《突厥人的酒*》,《丝绸之路考古》第五辑,科学出版社,2022年1月,页145-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