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俊教授授权刊登 | 济心理学苑公众号首发,根据作者要求,此文谢绝转载。
本文为同济“精神分析与人文”系列研讨会—11月7日“大流行期间再谈‘哀悼与抑郁’”主题研讨补充资料(主讲:童俊教授)
精神分析的发展扩展了对施虐与受虐的理解:创伤、欲望与它们之间的冲突,攻击与仇恨,自恋易损性的脆弱与倒错贯彻在施虐与受虐之中。
在治疗场景的移情与反移情中,分析师们总有一种感觉是“太过”——太多的需要,太多的唤起,太多的羞辱,太多的支配和屈服,在这种too much 中给人以一种存在的毁灭感(annihilation),显现一种"to be or not to be" 的生死之争。(Paula L.Ellman 2013)。
因此,在精神分析再现(enactment)的情景中识别这些太过的潜意识意义,并命名和标识那些支离破碎(fragment)的记忆与情感,建构出导致“生死力量之争”的内在精神图景就使精神分析或精神分析式的治疗具有存在主义的意义了。
在这种存在的建构中,关系抑或是在移情中呈现的早年客体关系的损伤,以及在当下治疗关系中的修复对于一个新的"to be"的呈现就具有重要的意义。
精神分析躺椅
精神分析文献中施虐与受虐的概念描述:
受虐是对疼痛、羞耻和苦难的追求,以期获得一种潜在的快感和满足(Elizabeth L 2012)。施受虐常常连用,来自于Freud认为施受虐是一对相关联的本能。
在精神分析的文献中,受虐包含几个含义:
1)性受虐,由疼痛和羞辱带来性快感,也称性倒错。
2)精神受虐,与性行为无关,对疼痛、羞耻和苦难的追求,潜意识地期待获得快感和满足。
3)受虐型人格障碍:患者的主要人格特征为搜寻潜在的苦难和挫折。
在早期的精神分析文献中认为受虐与攻击性和原始超我有关。最近的文献认为受虐与客体关系、依附和自恋等主题相关。
Freud(1924)将受虐描述为三种形式:
1)情欲性的受虐--性倒错,他认为由死本能与力比多融合所致。
2)女性气质的受虐:描述男人被动、女性气质式的性幻想,幻想被阉割和被虐待的临床现象。
3)道德受虐:非性行为倒错的临床表现,但是自我缺陷的行为来自于潜意识的内疚感和对惩罚的需要,在治疗中常常带来负性治疗反应。
几乎所有后来的分析师都不接受Freud的“死亡本能”为这种现象的解析这一观点,但Freud的道德受虐的描述为后来的分析家理解精神受虐开了一扇窗。(Eiedlberg 1959)认为道德受虐的行为在于试图魔幻地控制客体。(Loewenstein1957) 认为道德受虐者试图引诱攻击者。一些精神分析的理论家认为受虐者想要保持与那些他们童年曾经深受其害的客体的连结。
Fairbairn(1954)描述“受虐防御”或者这个全力以赴(all out effort)地保持破碎的人是需要对那个施虐的客体的关系。我认为受虐防御中还有的功能是:通过复制施虐者使自己这个全坏的自我为破碎和剥夺承担所有的惩罚,从而获得控制感。
Bergler描述了受虐者与他人关系的三个步骤:
1)个体感受到受伤、欺骗和羞辱
2)假性攻击性反应,这种攻击不和时宜、不恰当、误导等导致更进一步的错待。
3)进一步的缺陷,愤怒和自怜自艾、抑郁,以及抱怨这一切只是在我身上发生。有些理论家们认识到受虐与自恋很亲近,总是连在一起,他们干脆称其为自恋受虐型人格障碍。
自体心理学家描述了慢性自恋暴怒怎样嵌入进了自体,结果导致施虐与受虐。
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
(法国作家,SADISM, MASOCHISM由他的名字派生而来)
施受虐背后的图景:创伤、代际创伤对依附、自体与客体关系的全面损伤,全能感、原始超我导致施受虐。
在施受虐者中普遍存在对自我和世界的感觉的缺失、情绪的空白。在反移情中,分析师常感受到冻住、隔离、无聊和孤独。患者一方面情绪缺失、另一方面频繁呈现混乱的见诸行动。
"a person's specific memories and experiences are like individual beads that can achieve continuity and gestalt form only when they strung together to become a necklace."Sheldon Bach(2001)
“一个人特殊的记忆和体验就如同一个个的珍珠,只有这些珍珠一个个被串起来时才会成为项链一样,人的这些记忆和体验只有被感受和被连接时才能够构成个体的完整性。
一个孩子是否能成为一个整体依赖于养育者能否去感受并识别孩子的体验,以及将其联结在一起,如同养育者要将一个个珍珠用线串起来才能成为项链。
Benjamin(2002)强调在内在失联结和认同困扰中耻感起了核心的作用。耻感来自于养育者的"soulblindness"灵魂失明。
这种灵魂的盲人看不到空间、也不可能给空间给孩子以使孩子成为他们自己。施受虐者因而具有双重恐惧,既恐惧被认知,因为感到自己垃圾,也恐惧不被看见,因为存在感的缺失。
当这种"soulblindness"灵魂失明来自于人们所处的社会和文化环境时,那么创伤和代际创伤成量地批发这种品种。
用一个我的病人18岁的女儿的话来说:你就像一只拔光毛的鹰既飞不起来,但回到母鸡群里,你连母鸡怎样走路都不会。我的病人说:我鹰非鹰,鸡非鸡,不知是什么...
失联结、解离,甚至人格解体和羞耻构成了施受虐的症状学。像自残、暴食、节食或呕吐等等症状防御性地去刺穿感受缺失的厚厚的墙,减少毁灭般失存在感的痛苦,“我痛并我在”。
我的另一个病人在一系列的施受虐行为后,陷于严重的混乱中,病人说“我是一地的碎片”,当我听得病人的这句话时,我的联想是一地的鸡毛,这个病人让我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生命轻如鸿毛。
但是,这种病理性行为又会产生更深的羞耻,导致更严重的解离和失联结。
施受虐患者的这种“内在死亡和空虚感”迫使他们重复挫折和伤害也要与那个恶魔似的内在客体保持联结,痛至少让自己能感受自己是个活物。
通常,如此严重的心理病理来自于广泛的心理创伤。心理创伤多种多样,但分析家认为最严重的心理创伤是"soul blindness" "soul murder"灵魂失明、灵魂谋杀。
这是指慢性的、系统性的对孩子的情感需要的忽视,特别是对个性化的无视,以及对自主性的仇恨。是种严重的共情能力的缺失。
施受虐导致重复创伤,这样的重复也导致情感发展的停顿、通常是部分发展,情感的分化、词语化和去躯体化被阻塞。情绪如洪水泛滥,失控、缺乏分化、非言语化、躯体化等等,这也就是所谓的创伤化。
严重的儿童期创伤情感倾向于出现性欲化。性欲化是种原始的防御,用于调节情感。同时这种防御也是试图最原始地将生命控制在自己手中。这种原始的防御也会带来如同丧失括约肌控制---大小便失禁一样的羞辱感。
在施受虐中通常包含下列要素:(Paula2013)
1、创伤性事件刺激
2、被矛盾情感淹没
3、被毁灭感
4、性性奋
5、攻击幻想,暴力抑或残暴
原始超我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自恋的全能感:所有的灾难都是由我而来,潜意识也希望,哪一天自己变得完美了,那世界就美好了。
施受虐的自我惩罚是要将从前受虐时的被动变为主动,变得能去掌控,在Klein的话语中就是以投射性认同的形式进行表达。
哈利特•巴塞基 保拉•艾尔曼 南希•古德曼著 李光芸 蓝薇 童俊译
《生与死的战斗——与施受虐的对抗》
1、 “你从一堆乱藤中走向我真是不容易”
识别再现不只是仅仅局限在患者个人,我们离我们过去的创伤史还太近,两系三代的创伤是至少需要我们关注的:我前面提到的那位非鹰非鸡的中年女性病人称自己自从记事起就不快乐,青春期有过自杀行为。在两个青春期的女儿(分别与两任丈夫的孩子)都出现问题后陷于了严重的行为混乱,辞去给她带来极大荣誉的职业,家里变成垃圾场,一日三餐毫无规律,抗抑郁治疗无效。由她的心理医生转诊来汉。
这个在音乐教育上成绩斐然的人告诉我她最害怕的就是听人说话和与人说话,还害怕听见音乐声。她自己是个不怎么会弹琴,但教出的学生过十级率在当地近乎神话。但她对这些全然无感,只在失去时感到痛。因而她在专业上也一直是让别人摘桃子。她对我描述有一次老师送学生参加十级考试,一上午通过的都是她的学生,以致负责考试的中央音乐学院的教师一定要见见这个人。学校的校长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正在观察一群蚂蚁的她。我好奇地问她你在看什么?她回答:这群蚂蚁是那样地能聚精会神地、有目的地、有方向地做它们的事情,我则不能。我说如蝼蚁般通常是种贬低,你到如此的羡慕?
病人回答:我是一盘散沙,至少它们不是。
这种回答总使人感到格外的悲凉。
她的父亲是一个经历过八年抗战、三年内战的英雄,五十岁时有了这个女儿。这位英雄具有从来未识别的创伤后应急障碍的所有核心症状。这个29岁就是团长的男人,后来的人生就是自毁的一生。交织着激烈的施虐与受虐,患者童年的印象就是父母不停地搬家,而且搬的都是垃圾。患者小时候所有的各种虐待作为创伤事件来评分时,我内心在困惑,她怎样活下来的?
当我识别了这些生活对她的影响时,患者开始清理她像垃圾堆一样的家,有次治疗后,她告诉我她回家后一共洗了六缸衣服,做了一周的清洁。
一次,她穿着她小女儿肮脏的牛仔裤,大女儿肮脏的外套进入我的诊室,告诉我这是我这个冬天唯一没洗的衣服。这次治疗中,病人告诉我她哭不出来,我感受到的则都是悲伤、悲凉和悲哀。但在这次治疗后,我有种马上去找拖把和抹布清洁已被清洁工清洁的干干净净的办公室的冲动,而且这种冲动是如此的强烈。
在这种移情反移情的关系中,我意识到我想去掉的是我不能承受的病人所带来的悲哀。当然,我还记得思考,这一系列的行动再现(重演)了什么呢?
这家里三代人与所有的被创伤者一样是蒙羞的,污名化了自己的同时也将那个坏的客体,坏的关系复制了下来带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不是为了毁灭,而是无意识地寻求修复。我的马上的行动化也说明了这种关系中有太多地聚焦在前语言期的碎片样的焦虑和冲突需要去识别和命名,以及我自己的不能承受的病人所承受着的痛。
当这一切得以呈现时,病人对我说:“我的不愿意听人说话和不愿意与人说话是不包括你的。”
限定:施受虐会带来巨大的破坏性行为,仅仅有共情是不够的,对危险行为的限定是种人道。
上述的这个女病人是受虐者也是施虐者,她的父母怎样对她,她也就怎样对家人。有一次当她描述自己怎样的追问自己的丈夫爱不爱自己长达半天,直到她有心脏病的丈夫面色苍白、嘴唇发乌。
我很严厉地指出了她这种行为的危险性,我也同时意识到患者潜意识地需要我变成一个指责的父母。在她的下次治疗中,我问她对上次治疗还记得些什么时,患者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只是记得我的面部表情很严厉。由此患者想到她的女儿评价她的:你常常将人逼死,但你毫无感受。我们的讨论由此深入到她的认知与情感的隔离,以及早年创伤让孩子只能这样才能存活……
帮助患者找回她的记忆和感受,并对过去的经历进行哀悼是我们重构患者作为人的重要步骤,这与历史学家重视忠实地书写历史异曲同工。
To be or Not to be, Mourning or Melancholia, this is a question!
研讨会报名方式
报名直接扫描以下二维码加入群聊
届时会在群内发直播链接
各群发布的内容相同,请勿重复加群
后续研讨会详情将通过本公众号发布,敬请关注
往期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