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的婚姻

维舟

仔细看你会发现，王力宏抱孩子的姿势很奇怪，想必平时很少抱

在王力宏公开道歉之后，他和李靓蕾的离婚大战已大致告一段落。

在当下的舆论场上，像这样的“豪门恩怨”经常被当做“娱乐八卦”，集合了明星人设崩塌、道德腐化、夫妻反目、财产分割等诸多元素，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引发无尽的口水战，也难怪哪怕类似的话题每隔一阵就会爆出一件，但每次一旦引爆，总是经久不衰。

不过，如果仅仅是看热闹，那对普罗大众而言不过是不同的“瓜”罢了，并不会带来真正的反思。

在我看来，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把原先私密的纷争带入到了公共领域，让无数人清楚地看到，在“家”这个隐秘的角落里，本该温情脉脉的关系中，其实充斥着权力支配和利益算计。

王力宏的自恋：

家庭的权力构造

根据李靓蕾的长篇控诉，王力宏在婚后这些年里的种种作为，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他身为公共人物如何且不论，至少在家里是没有尽到自己身为丈夫、父亲的责任的。

相比起来，李靓蕾不仅要牺牲掉发展自己事业的机会，在五年内生了三个孩子，而且几乎是独自在承担抚养孩子、操劳家务的职责。

像这样的景象，恐怕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陌生，毕竟“男主外，女主内”是默认的性别分工模式，在家务上的不对等是极为普遍的现象，否则就没有“丧偶式育儿”一词了。

不过，传统上男性至少总要在道德上予以认可，就像《大话西游》结尾，猪八戒转世高中状元后，回乡来对辛勤付出的妻子连声说：“辛苦娘子磨豆腐，辛苦娘子磨豆腐啊！”

这多少宽慰了付出者，似乎得到权威的一声肯定，多少年的含辛茹苦都值得了，至少也没有错付。

然而，王力宏令人侧目的一点在于：他对此看来没有什么歉疚感，即便是在那封最后的道歉声明里，他说的也是“没经营好婚姻，给家人带来困扰，没给大众做好偶像应有的形象，都是我的错”。

言下之意，他歉疚的主要是自己在离婚这件事上“处理不当”，以至于给家人、大众添麻烦了，并不是歉疚于过往那些年里没能好好对待妻子。

这么说吧，如果这次李靓蕾忍气吞声，拿钱走人，两人和平分手，那他很可能不会做任何形式的道歉。

这其实在他此前接受陈鲁豫采访时就能看出端倪了。当时鲁豫问他：“你为爱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王力宏目光回避，只是说：“结婚就是很疯狂的事啊！生孩子就是很疯狂的事啊！孩子出生那一刻，所有的情绪涌来，我整个人好累……”鲁豫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说得好像你生的一样。”

从这样的对话中可以看出，王力宏是一个相当自我乃至自恋的人，他所理解的“为爱付出”，着眼的并非对方的感受，相反只聚焦于自己的感受，虽然孩子出生时，当妈的毫无疑问比他更累。

同时，在他眼里，结婚、生娃都是“很疯狂的事”，是他本能地避之不及的，这或许意味着，他所说的“累”，不是指为之操劳过度的那种“累”，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和厌倦。既然如此，那他很自然地就会把家务事都丢给妻子去处理，自己能躲则躲。

| 《鲁豫有约》：王力宏说，结婚、生娃都是“疯狂的事情”。

在这次事件爆出后，有朋友感叹：人生和下围棋一样，不能太过分。初学者总是容易“恨空”，明明已经占优势了，却见不得对方围到一点点地，非要赶尽杀绝，但这样下棋很容易输，因为彼此的子一样多，试图独占便宜，不符合围棋的底层规律，一旦被反击，就容易全盘崩溃。

人生也一样，可以为自己谋求利益，但如果忘记别人也是有感情的人，一点好处都不给对方留下，那么大概率会输。

这乍看是自恋、贪欲，但背后其实是人际关系结构性的不平等，忘记了对方也是有平等权利的个体。当你觉得可以肆意对待对方而不用担心自己遭反击时，那何必自我限制呢？此时，“能做得过分却仍然不过分”，就只能依靠有权者内在自我约束的“德”了，但对无权者来说，现在指望对方的“德”是指望不上的。

正由于这种结构性不平等的存在，很多人都不认为自己手里的“棋子”跟对方一样多——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每个人的棋子也确实不一样多。毫无疑问，人与人是千百不等的，这种参差多态本就是必须面对的生活现实，但“人人平等”并不是指个体在天赋、权力、资源分配上的绝对均等，而是一种人格上的平等：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拥有同样的权利、尊严和内在价值。

没有这样的平等作为基础，不论是婚姻还是任何人际关系，都是很难幸福的。

李靓蕾的觉醒：

一个有思想的女性，无比强大

如果这场婚姻中的双方如此不平等，李靓蕾为什么还能忍了这么多年？甚至，从她事后爆料来看，两人的婚前协议就对自己极不公平，那她为什么还要签？

当然，这可能的一个解释是：她那时忽视了协议的风险，既没有认真想过未来有离婚的可能，也没真正意识到协议是有生效的那天，签就签了。

不过，从她后来爆出王力宏2015年的聊天截图证据来看，或许在签婚前协议的时候她没意识到风险，但在婚后她肯定是意识到了，而且长期积极做了应对准备。

从她的叙述看，正是王家人对她的防范，催生了她的自主意识：

嫁给你这么多年，被你和家人不断地怀疑、羞辱和冷暴力。一开始就被逼着签署不对等的婚前协议，你要保护你婚前的财产，我能够理解也完全接受，但婚后的财产是我们共同的努力，也是我们各自做好份内的工作而的来的，房子在你名下，车子在你妈的名下，财产转移的很干净，深怕我占到你任何的“便宜”。

也就是说，王家人实际上一直把她看做一个“外人”，仿佛是一个雇佣来的劳动力，既要借她的子宫传宗接代、处理家务，但又始终提防着被她分走家产。虽然她在名义上共同拥有财产，但没有实际支配权。

任何一个正常人，除非自我被彻底压制，到了这地步恐怕都难免要为自己考虑考虑，这样下去到底是图什么。

家庭主妇作为一个职业，最大的问题是她的雇主是唯一的，换个老公这不像职场跳槽那么简单。就像宫斗剧里常见的那样，人们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结构里无处遁逃，所以容易出现处境被动、遭受打压、价值不被认可等问题。

| 刘强东、章泽天、王力宏和李靓蕾合照

事实上，如果不是王力宏的做法让李靓蕾忍无可忍，她看来似乎也更倾向于继续做王太太，虽然王太太看起来更风光、体面、富有而自由更少。至少她已经按她的标准权衡过，留在婚姻里更好。

在成为王太太之前，李靓蕾曾是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她的控诉、回应，逻辑缜密、文字动人，让人真切看到一个受过良好人文教育的女性的力量。就像戴锦华教授曾说过的：“一个有思想的女性，无比强大。”

不论有些人如何非议她诉诸网上舆论的做法，有一点是大体可以肯定的：凭她的资源和所处的位置，加上对她不利的婚前协议，这极有可能是她能绝地反击的唯一途径。

从她原先在家庭内部的处境看，极有可能的一点是，王家低估了她能造成的杀伤力。事后，陈小兜律师说：

“宏‍慌之力”也改变不了跌落神坛的事实。分手撕逼是一种本能，只有当粉饰太平的“和平分手”所带来的利益或避免的损失大于撕破脸所产生的“获利”时，才有“和平分手”的一幕。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正表明：获得自己正当、平等的权利，弱势的一方需要思想上的自我武装。

被祛魅的婚姻：

即便加剧恐婚，觉醒就是好事

虽然离婚原本不是李靓蕾主动提出的，但这对她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像她这样高嫁，名义上有钱但在婚内又没有真正掌握财产支配权的，感情已经没了，离婚财产分割之后她反倒实实在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巨额财富，想怎么花都行了。

离婚，对她和对没钱可分的普通人，是很不一样的。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摆脱原先那个不平等的家庭结构，真正做回自己了。

她原本不见得是什么独立女性的代表，而是她的案例曝光了男性在婚姻里的种种不堪以及女性进入婚姻之后可能面临的风险。

不论如何，她确实坐实了王力宏做丈夫、做父亲都极不负责，不管她本人有什么过错，都不能拿来对王力宏的过错开脱。

事实上，挺她的人，有意无意中也是认定她按封建婚姻标准是贤妻良母，没犯七出，不能休妻。也因此，甚至还有人赞许她是“平权而不女权”。反过来说，“贤妻良母”的逆来顺受也没能像童话里那样获得幸福，这其实更让人寒心。

对旁观者来说，看到这一幕也会对步入婚姻殿堂更为审慎了。二十多年前，曾有人问巴菲特，我长期持有伯克希尔公司的股票，并打算购买更多，但我看到你在致股东的信中说，公司正在以你不会考虑购买的价格出售，那你建议我继续买入吗？巴菲特回答：他不建议买，也不建议卖。

这位老谋深算的投资家在此暗示：买入和持有的条件是不同的，买入的条件比持有更苛刻。换到婚姻的场景，就好像说：虽然我的婚姻不如意，但我还不会离婚；至于你们这些还没结婚的，还有机会另做打算。

经过这一场风波，婚姻乃至“家”本身，在年轻一代的许多人眼里都更进一步祛魅了。尤其是女性，会更清楚地看到，在这一袭华丽的袍子上满是虱子，充满着难以说清的风险。

有人或许忧虑这加剧了社会“恐婚”的情绪，然而，反过来说，这也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多少代人以来，人们并未真正想清楚过婚姻和家庭生活本身所隐藏的风险，一旦发生什么，只能靠弱势一方屈己从人来回避矛盾，但现在终于出现了新的可能，在明确彼此权利的基础上，让更多人意识到，现代婚姻在本质上乃是两个彼此独立自主的个体的自愿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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