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为什么“火”的总是我？
作者 | 刁世峰
▲ 加州大火火灾现场（图源：视觉中国）
加州又“火”了。
秋冬之交，天干物燥。
位于北半球、本该体会丝丝寒意的美国加州却仍“热火朝天”——一场空前的森林大火肆虐加利福尼亚，受灾最严重的是比尤特县（Butte County）一个叫“天堂”的小镇。目前，这场连烧多日的大火已导致48人死亡，260余人失联，6名消防员受伤，超过8800座房屋被烧毁，30余万人被迫迁移，成为美国史上最致命的山火。转眼间，仿佛天堂变地狱。
▲ 加州大火火灾现场（图源：视觉中国）
这场大火借助风势在8小时内迅速蔓延1.8万英亩，威尔·史密斯、“小甜甜”布莱尼、金·卡戴珊等明星的豪宅也跟着遭殃。Lady Gaga在马里布附近价值2400万的豪宅也已被厚厚的烟雾包围，危在旦夕。
▲ Lady Gaga豪宅（图源：每日邮报）
不少人可能会有疑问：不是前段时间才着了一次么，怎么又起火了？的确，距离加利福尼亚上一次这么“火”，也就才过去几个月。2018年7月底，加州北部的卡尔大火，造成8人死亡、千余房屋烧毁，过火面积相当于17个洛杉矶，成为加州史上第6大破坏性大火，特朗普甚至宣布加州进入紧急状态。
▲2018年7月卡尔大火卫星图（图源：NASA）
事实上，森林大火在加州可谓家常便饭。过去五年，“加州史上最强山火”“加州史上最严重灾难”的头衔不断被刷新，每年的大火都在打破先前的规模。仅在2017年，加州就发生了8747场山火。去年10月，北加州就发生了250场山火，其中的21场扩大成为重大火灾，燃烧总面积达到245,000英亩（99,148公顷）。12月初，南加州发生了共20场山火，其中6场发展成重大火灾，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学校关闭、空气质量恶化、大规模停电，迫使超过20万人紧急疏散。
▲2017年12月加州大火受灾地区前后对比（图源：推特）
三五天一小火、个把月一大火，灾害频发且迟迟得不到控制，无怪乎美国网友群情激奋，直指加州堪比落后的第三世界。
▲加州华人留言吐槽（图源：华人生活网）
美国网友也没怎么客气，纷纷质疑加州消防工作和相关措施规划失当，甚至称州长布朗应该辞职。
▲美国网友质疑加州政府的消防工作和相关技术措施规划失当，甚至称州长布朗该辞职（图源：推特）
那么，加州究竟为何总是山火频发？
加州表示不想说话并向你扔来一道经典的地理高考题——
我们按照解一道地理题目的思路，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气候干燥：引燃加州只差一粒火星
全球总共有13种不同的气候。寒来暑往，我们试着回想一下——夏天似乎总是高温日晒、潮湿多雨；等到了秋冬，气候又开始变得干燥、寒冷。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的人都会有类似的感受，炎热总伴随着雨水多、寒冷气候往往也相对干燥，是谓“雨热同期”。
▲世界主要气候类型分布图（资料图）
不过，“特立独行”的确实有这么一位。13种气候中唯一“雨热不同期”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却温和多雨。这种气候因在地中海沿岸较为典型而得名，美国的加利福尼亚是该气候另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分布区。
▲美国不同气候类型分布图（资料图）
加利福尼亚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候都相对干燥，云量稀少、阳光充足，故而又被称为“阳光地带”。相传，进入加州的早期西班牙探险者形容这片地区“热得像个烤炉”，甚至连“California”一词的拉丁语词源也都是“炎热的气候”之意。
▲西风带与副热带高气压带的交替控制造就了特殊的地中海气候（资料图）
近些年来，每年夏秋季节都是加州地区山火频发的高峰。5月到10月，加州基本没什么降雨，只有雷暴伴随闪电，干燥的山林接触到这些“天火”，极容易引发火灾。也有学者认为，由于近些年全球变暖，原本相对明显的昼夜温差也不再突出，即使在夜晚气温也不会太低，蒸发量大、堆积的有机物愈渐干燥，几乎是到了一点就着的地步。
▲近些年加州旱情一再加剧，缺水和高温成为常态（图源：美国国家干旱减灾中心网站）
不过，想要点着一把火，需要同时满足火源、可燃物、助燃物三个条件。气候干燥只是“易燃易爆”的一个因素，但火势汹涌的加州，还有另外两只恶魔之手在作祟。
植被茂盛：天生的露天柴火灶
加利福尼亚自然景观极其丰富多样，从壮丽的峡谷、陡峭的高山、浩瀚的湖泊到干燥的沙漠、旖旎的海岸，几乎无所不包。全美59个国家公园中，有9个位于加州，加上近300个州立公园，森林覆盖率占到加州总面积的45％。
▲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图源：Tumblr）
加州的树木以红杉、黑松、黄松、蓝橡等为主，分布广泛、生长茂密。著名的红杉国家公园中生长的美洲红杉高可达93.6米、最大直径超过10米。在洛杉矶、旧金山等城市近郊山野，又生长着大量的桉树和浓密的灌木丛，易燃的松树+灌木丛，这都让加州几乎成为一个天然的柴火灶。
▲红杉国家公园景色（图源：Tumblr）
而加州议会此前以应对气候变暖为名否决的一项有关清理砍伐森林树木的议案，使得超过1.3亿棵枯树没有得到及时清理，这无疑在一次次山火爆发后加剧了灾情。
▲美国网友吐槽伐木问题（图源：推特）
死亡焚风：煽风才能点火，我是那把芭蕉扇
在中国，三面环山的济南，夏季酷热难当，素来都有“火炉”之称。造就济南这种气候的原因，除了其身居内陆之外，还要算上一种特殊气候现象的“功劳”，那就是“焚风效应”。
▲焚风效应示意图（资料图）
焚风一般发生在山地。我们都知道，空气沿着迎风坡上行，每上升100米、气温下降0.6°C，水汽遇冷凝结、容易形成雨雪。而当强劲的冷空气越过山脊到达背风坡，每下降100米、气温会升高1°C，这个过程比空气上升时要快，升温的同时、空气湿度不断降低，进而形成温度高且又干燥的风，被称作“焚风”。焚风让空气干燥闷热，也让山地森林更容易发生火灾，加州便深受其害。
▲加利福尼亚州地形图（资料图）
加州地形南北狭长。东部的内华达山脉海拔较高，平均海拔在1800～3000米，4300 米以上的山峰有10 座；而中部的中央谷底最高的小山丘也不过650米，这里是农作物的重要产区。加州最富庶、最先进的地区均位于海岸山脉以西的太平洋海岸，洛杉矶、旧金山等大城市也都分布在此。东高西低的地形走势、海拔高差的悬殊，无疑是“焚风”效应的温床。
▲肆虐加州的几大干热风（图源：Weather Flow网站）
肆虐南北的这些“大风”是近年来山林大火频发的重要诱因。旧金山湾区的著名焚风“大恶魔风”（Diablo winds）和洛杉矶附近穿过莫哈韦沙漠而来的“圣塔安娜风”（Santa Ana winds）不但让原本已经极干燥的空气和植被更容易“一点就着”，强烈又干燥的大风也助力了大火的迅速蔓延，分分钟能烧毁超过80个足球场大的面积，简直是“芭蕉扇本扇”了。
▲大火借助风势肆意蔓延（图源：美媒）
课代表告诉你，以上三点简单答一下，解释清楚原理，这题基本的分数就可以拿到了。但是，加州接二连三成为火焰山，远没有这么简单。
“野火”不野：九成山火系人为
▲此次加州大火场景（图源：视觉中国）
英文“山火”（wildfire）字面上其实是“野火”，但这些“野火”可并不野。加州人口密集、经济富庶，又因其气候温暖、阳光充足，吸引大量的游客前来度假和探险。茂密的山林是露营探险的绝佳环境，但也是山林大火的重要隐患。据统计，美国有90%的野火都来自进山人员丢弃的烟头、宿营地未能熄灭的篝火等人类活动残留。
▲加州山林大火灾后场景（图源：视觉中国）
今年早些时候的几场大火也多是人为因素造成。7月23日，美国加州一辆抛锚车发生自燃，点燃了周围的干燥植被，引发大火。8月，加州南部克利夫兰国家公园也因有人蓄意纵火而爆发重大火灾。而加州方面的最新调查结果显示，此次大火的或许与输电线路受损有关。
进军山林：郊区城镇化的代价
加州森林山地面积比重较大，城市和现代工业集中于海岸山脉以西的狭长地带。洛杉矶和旧金山湾区分别是全美第二大和第五大城市群，城市化程度非常高。面对有限的城市空间和越来越多的财富积累，人们开始向城市外围进发，越来越多的“交界区域”（野外与城市交互区域，wildland–urban interface，WUI）被开发出来。由于植被高度密集、且住宅与山林没有很好的隔离开来，这些处在无人居住的荒地与人类已开发土地之间的过渡区存在极高的火灾风险。
▲好莱坞最初是一片山脚下的田园式住宅区（图源：视觉中国）
为防范这一区域住宅、山林的火灾风险，加州林业和消防部门出台过多项相关的房屋建筑消防安全规范，要求住户清除住宅周围的易燃物并使用防火材料建造房屋。除此之外，这里的一些居民也都会自发去消灭房屋附近发生的小型山火，防止其蔓延威胁到自己的豪宅。
▲干燥的树木植被等非常适合大火的扩散蔓延（图源：视觉中国）
但这些“自扫门前雪”的行为也让加州林业和消防部门的管理制度和措施执行起来更加混乱。同时人们也发现，一些小型山火也有助于防范大型山火的发生。小型山火可以消灭一定范围内堆积的可燃物，避免发生大火时迅速扩大蔓延、不可控制。也因此，那些多年来未发生过火灾的区域，反而会面临更大的火灾风险隐患。
▲肆虐的大火可能要等到12月才会被完全控制住（图源：NASA）
应对不力：特朗普的质疑或许并非“不合时宜”
火灾凶险，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做出表态。11月10日一早，他便在推特炮轰加州的森林管理“太差劲”，威胁要停止发放联邦基金；随后还自己评论补刀，称“加州没有理由发生这种代价高昂的大规模致命山火”。
▲特朗普就加州大火的表态（图源：推特）
此言不但遭到了消防员协会的抵制，包括“水果姐”凯蒂·佩里(Katy Perry)和“小李子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等在内的一些名人，也在推特上对于特朗普的言论进行了反驳，认为灾难面前不应该首先考虑政治甚至是党派问题。
▲努力救火的加州消防员（图源：视觉中国）
虽然被骂“冷酷无情”，但或许特朗普所提出的质疑并非“不合时宜”。加州的山火一茬接一茬，愈演愈烈，这其中暴露出的问题是迟早需要应对和解决的。
▲山火肆虐加州（图源：美媒）
就山火而言，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山火不能从根本上杜绝，止得住人为火源，雷暴和闪电也无法避免，因此森林消防也重在合理预防和有力救援；二是发生山火、特别是重大火灾时，几乎无法全凭人力灭火，消防人员通常采用的也恰恰是“及时止损”的隔离灭火，通过砍出防火隔离带等手段，让大火在控制范围内自行熄灭。对于加州而言，在最重要的防火和救火两环上还需要好好做做功课。
▲努力救火的加州消防员（图源：美媒）
要想更好地防火，规划、制度必须再行优化，相关管理措施的执行也必须更加严格。尽管出台了相关房屋和山林防火规定与标准，但加州在具体宣传和执行上严重不足。野游要熄灭火星、篝火，一些山区林区甚至禁止携带火种进入，这样基本的消防常识和规定常年宣传，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未能及时消灭火灾隐患的，依据《森林防火条例》也会受到处罚。同时，对于城区和山区交互地带的房屋和住户，应当有更加系统的管理和规划，及时清理枯树、设置防火隔离带等等。
▲与中国此前的在役消防官兵制度不同，美国的消防员相对“职业化”，大多从业多年、经验较丰富（资料图）
但人员配置是加州消防工作更棘手的问题。与欧洲各国消防人员紧缺的情况不同，美国的消防团队号称“全球装备最精良、最训练有素”，这些消防员甚至年薪有十几万美元，但美国式消防的弱点也非常明显——绝对人数虽多但分属各个部门甚至私营公司、七零八落，没有任何机构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快速调配全部就近的消防资源。这种机制和模式对付城市火警绰绰有余，应对横扫加州的山林大火就显得捉襟见肘。此次大火发生后，尽管联邦政府和加州州政府迅速做出反应调配人手，甚至于连狱中的囚犯也被拉出来“戴罪立功”，但仍然难以抵挡汹涌的大火。
▲走出监狱参与灭火的加州囚犯（图源：中新网）
2018年，由中国公安部管理了69年的消防工作划归新成立的应急管理部，给消防事业改革和更好地防灾减灾带来新的可能。或许对于加州乃至美国来说，很需要处理好消防和救援人员规划和配置上的问题。
▲“哭泣的加州”：美国网友根据加州州旗改绘的漫画（图源：推特）
然而，摆在特朗普和加州面前的远不止这些。连续七年的大旱让加州的水资源极度短缺，想要兼顾中央谷地的农业发展和西部海岸各大城市的生活、工业用水，形势已经极其严峻。就消防而言，这也使得了加州无法像同样森林覆盖率很高的日本一样，在发生森林火灾后能轻松地就近取水灭火。
只是开始：谁也不是永恒的“天选之子”
全世界都在变热、变干燥，全世界的森林也都容易发生山火。今年夏天，欧洲的葡萄牙、希腊等国先后发生了重大森林火灾事故，死伤、波及人数众多。尽管中国整体防灾减灾形势正在好转，森林火灾次数、受害森林面积和人员伤亡等均逐年有所下降，但每年仍会发生近3000起森林火灾。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森林防火形势严峻、全球重大火灾频发，但能引发人们密切关注的实在不多。伤亡人数一再攀升、明星豪宅危在旦夕等等，都让加州的这场大火备受关注。
▲明星富豪云集的马里布地区灾后情景（资料图）
“众星云集”的富人区马里布在山火蔓延而来时发布撤离指令，绅士名媛们也都“落荒而逃”，不过大灾面前，也不总是人人平等的。有的人比较幸运，比如Lady Gaga，不但人没事儿、房子没事儿，甚至连院子里的鸡都安全活了下来，引得网友们调侃这是只“天选之鸡”；也有比较惨的，比如“侃爷”和卡戴珊的豪宅就没能躲过大火，尽管他们已经“打包了能打包的所有东西”。
▲Lady Gaga加州住宅中安然度过大火的鸡（图源：推特）
不是谁都有“天选之鸡”这么幸运，被“坑惨”动物不在少数。山火肆虐，当地居民被迫离开家园，仓皇逃离之际忽略了家中饲养的动物们。一匹马为了避开大火跳入游泳池中，大火过后被困，最后被邻居救了出来。
▲为躲避大火跳进游泳池中的马（图源：推特）
有报道称，截止到9日晚，洛杉矶动物保健管理处已经收留了815只被解救的动物，其中有550匹马。
▲动物保护机构从在后现场救出动物（图源：路透社）
灾难面前，比起束手无策的动物，人性却要复杂的多。有旅店趁机对从其他地区逃难而来的灾民抬价，把平时100美元的房费涨到400美元，大灾面前发起了“国难财”。在加州比尤特县甚至还逮捕了6名涉嫌在受灾区抢劫、偷盗撤离区居民财产的嫌疑犯。
▲灾难本质上仍然是灾难（图源：推特）
这些插曲让这场大火得到了很高的关注，但灾难本质上仍然是灾难。人类在向山林进军的同时，面对山林和自然的反扑却毫无抵抗之力。48人死亡，30万人举家撤离，浓烟飘到空中、飘到海上，相信加州民众的体会是切身的。
▲火灾来袭，天堂镇医院紧急撤离的病人（图源：Getty Image）
恐慌和悲恸笼罩着整个加州，逃难的人举家驾车穿过火光冲天的山林，亡命之路格外凶险。有报道称，迁移过程中已经有5人直接在车中被烧死，仿佛人间炼狱，让人痛心。家园沦为废墟，天人永隔每天都在上演。
▲火灾发生后逃难迁移的人们（图源：推特）
更严峻的形势是，蔓延的大火尚未得到控制、新的山火又燃烧了起来。而这样此起彼伏的大火在加州却一年烈过一年。
▲12日，南加州又出现新的山火（图源：视觉中国）
山林火灾的频发绝非偶然，也不可能到此为止。事实上，气候变化一直在增加着全球范围内山林火灾的数量和燃烧面积。气温升高会增加蒸发量，这意味着大气会从土壤中吸收更多水分，使土地和植被更加干燥；而气候变暖也会导致融雪效率加快，使“春天来得更早”，积蓄水分、湿润大地的时间变短、土壤和空气干燥的时间更长，更加容易起火。但气温的升高和空气湿度的降低不仅会增加发生森林火灾的可能性，还会延长大火燃烧的时间和范围。
▲蓝色星球（图源：Google Earth）
气候变暖，山林变得更容易起火、火灾也更容易蔓延，这样的“山神之怒”还将在这个星球继续上演。
从夏天“火”到秋冬，加州已经到了必须解决森林大火频发的时候了。
资料参考 | 海外网、中国政府网、应急管理部网站、NASA、加州森林和消防部门网站、《自然》杂志网站、USC官网、美国国家干旱减灾中心网站、纽约时报、中外对话、地球知识局、华人生活网
本期编辑 | 陈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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