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报恩寺：一座寺庙的前世今生

上周去南京参观了大报恩寺，和我想象中寺庙该有的样子非常不一样。狠下功夫做了一番功课，决定今天来盘一盘这座饱经沧桑的寺庙，也为大家揭秘一下它如今的样貌。

东吴赤乌十年（247年），西域高僧来建康（今南京）宣传佛教。孙权得到禀报，召见了这位高僧。在见证了感应舍利的神奇方术之后，孙权大为叹服，于是为高僧兴造建初寺。

▲大报恩寺遗址出土的用于存放舍利的银函

建初寺是继洛阳白马寺之后中国的第二座寺庙，也是中国南方建立的第一座佛寺。这段历史也在敦煌莫高窟第323窟中用壁画的形式记载了下来。

▲敦煌壁画《康僧会建业传法图》

同时，为了供奉舍利，孙权还兴建了阿育王塔。

▲大报恩寺遗址出土的阿育王塔

阿育王塔因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阿育王而得名。这个阿育王是一位佛教徒，为了弘扬佛法，搜集了释迦摩尼的舍利，让高僧带着这些舍利去全世界宣扬佛教，并在当地建造佛塔来供奉舍利，修来供奉这些舍利的塔就是阿育王塔。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前中国建造的阿育王塔会看上去充满异域色彩。

建初寺后来毁于战火，但在建初寺的遗址上，佛寺不断重修。到了晋太康年间（280年），复建了名为长干寺的佛寺。南朝梁武帝又对寺庙进行扩建，改名为报恩寺。

北宋时期，宋真宗重修报恩寺，于是报恩寺又改名为天禧寺。宋端拱元年（988年），一个和尚发现了玄奘大师的顶骨舍利，并带回天禧寺，于是开始建塔，佛塔名为圣感舍利塔。这枚舍利也是目前为止世界上发现的唯一一枚顶骨舍利。

▲大报恩寺遗址出土的顶骨舍利

元代，元世祖忽必烈、成宗铁木尔都大力支持天禧寺，天禧寺改名为元兴慈恩旌忠教寺，改塔名为慈恩塔。但很可惜，元末这座佛寺毁于战火。

到了明代，朱元璋又开始了原址重修，可惜又在永乐六年的火灾中化为灰烬。

到了永乐十年（1412年）明成祖朱棣为纪念明太祖和马皇后，又双叒叕开始了在原址的重建工程。这座重修的佛寺便是大报恩寺，同时还修建了一座高达九层的琉璃宝塔。这项工程历时了19年，耗费248.5万两白银，调动了十万军役、民夫。

▲大报恩寺遗址展厅里的琉璃拱门

四百多年后，时逢天平天国运动。北王韦昌辉因为担心翼王石达开占领城外的琉璃塔，架炮攻击城内，于是派兵在塔下挖地道引爆炸药，一面用火炮直接攻击塔身。最终琉璃塔化作一堆瓦砾，大报恩寺的其他建筑也在大火中一并烧毁。

图片@江苏新闻

自建成之日起，高达78.02米的琉璃塔就一直是中国最高的建筑，直到被毁时也没有其他建筑打破这个记录。除了高度睥睨天下，塔身通体用琉璃烧制，塔内、外置长明灯一百四十六盏也是当时绝无仅有的。

每当暮色来临，僧人们就会点燃油灯。百名僧人轮流值班，负责给油灯添油、剪芯，擦拭明瓦，确保塔灯夜夜通明。甚至在琉璃塔旁边，建造了一座油库，用于储存燃灯所需的灯油。

这样一座通体琉璃、夜夜长明的宝塔举世无二，受到了全世界的曙目。它与万里长城一道被作为中国在西方人心中的象征，代表了中国在西方心目中的美好印象。

在17-19世纪的欧洲，欧洲大陆各国的皇室贵族热衷身着中国丝绸，喝中国茶叶，使用中国瓷器，谈论孔子，甚至以会说简单的中文为荣。

其中一位中国风的铁粉叫路易十四，他身体力行穿中式服装，出门坐中式八抬大轿，甚至在自己的凡尔赛宫里打造了一座全部用瓷砖建造的建筑——特里亚侬瓷宫。

这座瓷宫的灵感来源就是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当时的欧洲人将“南京瓷塔”视为神秘的古老中国的象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比长城更知名。

▲可惜当时欧洲彩瓷技术不行，十几年后便风化了

你如果去过英国伦敦的皇家植物园，会看到一座中式宝塔。这是1762年英国人模仿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建造的邱园宝塔。国外这样的建筑还有很多，就如同后来的我们喜欢仿造埃菲尔铁塔一样的道理。

而这股风潮的起源，要归功于一个叫约翰·尼霍夫的荷兰人。165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决定派一个使团到中国访问，并要求随团的素描画家把沿途可能见到的景象以及奇异的建筑物以它们本来的形象描绘下来，作为资料保存。这个画家就是尼霍夫。

回国之后，尼霍夫将他在中国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册，《尼霍夫游记》就这样诞生了。游记出版之后非常畅销，可以说是火遍欧洲南北，使得大报恩寺琉璃塔成为最为欧洲人熟知的中国建筑。

安徒生也受到这股风潮的影响，在他的童话故事《天国花园》里描述了风妈妈有一个穿着中式衣服的孩子告诉妈妈，“我现在是从中国来的——我在瓷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钟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这里的瓷塔就是南京大报恩寺的琉璃塔。

随着西方传教士和使团陆续到达中国，琉璃塔逐渐为西方世界所了解。他们惊叹于琉璃塔的壮丽，把它与长城、意大利比萨斜塔、英国巨石阵等一道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那个时候的大报恩寺简直就是一个网红打卡地，成了到中国必须游览的地方。

直到如今，仍然有很多外国人把它当作是中国的一个象征。在美剧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剧中人物吃中餐外卖的情形。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剧里用的都是印着一座宝塔的外卖盒子，这个宝塔就是南京大报恩寺的琉璃塔。

这并不是一家中餐馆的标识，而是几乎全美的中餐馆都会用这样的盒子来打包。这个印着红色宝塔的外卖盒子不仅成了中餐的象征，它甚至还成了中华文化的一部分。

甚至在一些的西方的一些游戏中，比如文明系列、帝国时代3、国家的崛起等，都出现了这座大报恩寺的琉璃塔作为中国的标志。

说了大报恩寺风里来雨里去的悲催前世，我们再来说说它的今生。

虽然琉璃塔在国外风生水起，然而很多国人却不知道它，得益于外国人的追崇，这座炮火毁灭的宝塔直到二十世纪终于被想起来了。

图片@江苏新闻

2004年后，南京政府开始筹划琉璃塔复建事宜。这个项目本来只是一个古塔的复建工程，没想到考古挖掘之后发现了一座千年地宫，于是变成了一个遗址保护工程。

2015年大报恩寺重新开放，这一次没有再改名字，但它新建的玻璃塔却受到了很多非议，就连南京市民也吐槽它太丑了。

但其实建成这样也是有原因的。重建琉璃塔荷载大，必须开挖地基，势必造成对千年地宫的破坏。根据国家文物保护最小干预原则，为了保护地宫，新塔只好采用钢结构和超白玻璃等轻质材料。

同时按照文物保护原真性与可识别的原则，即使原址重建新塔，也不能再做琉璃塔，否则将会造成历史信息混乱。

而大多数觉得这座玻璃塔突兀的人，一定是没有进去实地参观过。

除了出土的阿育王塔、顶骨舍利这些宝物，如今的大报恩寺最让人惊叹的是它的设计和科技感。将宗教与现代科技相结合，我想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很少看到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的南京大报恩寺不是一座寺庙，做为遗址公园的它更像是一座博物馆。即使做为博物馆，这样的空间设计和光影构造在国内也是优秀的存在。

走进展馆，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的遗址现场。为了保护地下的遗址，无法大兴土木再建寺庙，而这遗址上一排排屋檐立柱的造型，构建出了一座座无形的寺庙。

馆内大面积地运用了玻璃，不仅让场馆更加通透，也尽可能地为我们展现了遗址原貌。

通过电子屏幕和实体装置展示，在千干佛脉展区前，我们可以回顾大报恩寺的前世今生。

由光纤和8000多个水晶珠子组成的3D立体佛首前，一尊铜质的玄奘坐像面朝佛首静思，形成了与佛祖凝神对视的场景。

这个展厅叫“千年对望”，展厅两旁共八根琉璃立柱，寓意释迦牟尼佛八相成道。步道上设有七朵莲花的感应屏，跟随着人的脚步莲花朵朵开放，寓意佛陀“七步生莲”。

在南朝四百八十寺展厅的上方，展示了南朝佛刹林立的景象，两旁则展示了各大寺庙的模型。

最让人震撼的展馆是“舍利佛光”，整个空间呈穹窿式园顶，布满42000盏琉璃灯，在玻璃面的反射下数增一倍，对应佛法八万四千法门。

凑近看，每盏灯都是一座莲花灯样子。琉璃灯随机变幻出的七色光芒，踏进去的那一刻犹如进入了虚无缥缈的圣地。

空间最中间安放着合掌笑眉、大慈大悲的佛祖雕像，前面还卧着一尊睡佛。

佛像前的两颗树上也都是一盏盏精致的琉璃灯，这应该是菩提树和万千佛舍利的景象吧。

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公园，这样的展馆有十余个，除了弘扬佛法，这些展馆内的装置同样也是一场现代艺术对佛教文化的诠释。若干年后，或许这些也会成为“文物”。

南京大报恩寺的创新也不止于此，在参观前，你在馆内可以租上一套汉服，来一场穿越之旅。

你也可以静下心来在支谦大师的注视下摹抄经卷，馆内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要的东西。

小朋友也有可以参与的项目，在展厅的东北角，有一片专门为小朋友准备的考古发掘现场。

参观完，再看看那座被吐槽像写字楼的玻璃塔，突然就会觉得或许这座寺庙就是想紧跟时代的步伐，才会不断地在历史中倒塌与重建。而如今的大报恩寺以如此现代的方式伫立，也是一种宿命吧。只是这一次，希望这座塔永远都不要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