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晚，我关注了东方甄选。9点28分，我下单买了一箱玉米棒。当时闪念一想，按照直播间人数蹿升的势头，新东方的股票应该会涨一涨吧。
接下来，我就啃着玉米棒，坐视港股新东方从6月11日开盘7块出头，一直涨到30多块。看东方甄选，和广大人民群众一样，我也最喜欢听董宇辉，尽管我清楚，除了英语单词，他不太可能给我太多教益。直到我看到他对GQ说，他特别喜欢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从初三到大学，一共读过六遍。”主角孙少平“简直就是我本人”。我就直说吧，痴迷《平凡的世界》的人，一般都不会太坏，甚至还很善良上进，但灵魂都会被封困在开篇的场景里——一个贫困自卑的少年，握着一口空落落的旧碗，跟未知的世界不停较劲儿。我很尊敬路遥先生，但他的小说非常糟糕，用中文系教材的话来说，充满了时代的局限性。《平凡的世界》中，以奋斗之名，充斥着低种姓人群对于权力和高阶层的意淫与谄媚。就像李敖评价武侠小说所说，其助长了一种“集体的挫败情绪”。而这种情绪，正好从小说中，“得到手淫式的发泄，给逃避现实者机会，给弱者满足。”《平凡的世界》便是原生于黄土高原的当代武侠小说。陕北农家少年董宇辉喜欢它，不奇怪。他的心智，早被时代的伟力塑形，形里填风英语还是古汉语，倒是其次。中国人现在这么喜欢董宇辉——可能还要加上新东方和俞敏洪，因为他们的故事，太像一部武侠小说。两年来教培业的崩塌，可以看作是少侠跃迁为一代宗师前必经的磨难。直播平台的助力，则是千年古山洞的一本秘籍，一位风清扬式的长者。董宇辉说，“当你背单词的时候，阿拉斯加的鳕鱼正跃出水面”。我想，这条阿拉斯加鳕鱼的躯壳里，大概率住着一条黄河大鲤鱼的灵魂——它生而不凡，注定要跃过龙门。我的朋友宋石男说得很好，“新东方的老师不是知识分子，所做的事也没什么知识和观念意义上的价值”。我也觉得，要是董宇辉能像痴迷《平凡的世界》一样，好好读读《国富论》，就不会那么轻浮地以“谷贱伤农”，来解释东方甄选的玉米棒为啥那么贵。当然，新东方的老师本来就义务提供知识和观念意义上的价值，就像武侠小说用来消遣的。非要从中窥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类，只能说明你脑路清奇。在东方甄选火爆全网后，俞敏洪老师写了一篇长文，纵谈心声，情真意切，最后还提到了唐山事件。我也挺喜欢俞敏洪老师，他体察现实的能力和表达的勇气，在那一代企业家中算是比较好的，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成不了斗士，也永远不会去信访。在庙堂与江湖之间，他们一直是孙少平那样的好学生。时代的气压越低，励志故事就越稀缺。人们迫切需要看到善良的少侠和老侠虎口脱险，来勉励挫败软弱的自己。——就像在纳木错湖畔，你最好吸一个氧气瓶。有了董宇辉和俞敏洪的故事，数百上千万被失业的教培人则进一步被遗忘，和大时代的其他失败者一道，被踩踏进沉默的分母。只有董宇辉还会流着泪，在直播间里想念他的同事，半畅想半承诺地说，等直播卖货赚到足够多的钱，“再接他们回来”。善良、坚韧又特别机灵，真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般中国人不会不爱。可也不要捧杀，殊不知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鸡汤盛宴。一般来说，励志鸡汤都是社会的体脂熬成的代乳品，蛋白质含量都非常可疑。鸡汤畅销，最大的受益者也不是卖书的卖光碟的，甚至不是直播卖货的，而是那些体脂严重超标的成功人士。鼓吹“爱拼才会赢”和“不过是从头再来”，同时就在暗示，那些一蹶不振的人一定做错了什么，或者还要继在hard模式里，做对所有的题目。就是没人去问问，“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悲伤故事里。”离开讲台的老师去直播卖货，火了。原本很火的主播被消失，转型去做英语老师吧，估计也会火。如此这般，这套当代励志故事才算齐活。阿拉斯加鳕鱼与黄河大鲤鱼，在峡江的转弯处成功会师。再说说我尚未啃完的东方甄选大玉米吧。一箱8根，43块9，相当于5块4毛多一根，味道是不错，但真是有点贵了。贵，也是东方甄选目前最被诟病的一点，却只是全盘能力投射到前端的最小的阴影。东方甄选要想做得更远，做得更大，就要在“招商、选品、品控、核价、直播间运营、仓储、物业、客服、品牌、风控”等方面下足功夫。引号内这么多名词，都是我从一家头部电商的朋友那里剽窃来装X用的。在写这篇文字前，我跟他聊了聊东方甄选。他说，其实同行们都希望东方甄选做起来，因为生态越丰富，美誉度越高，全行业就会越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