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案例丨如何认定“IPTV回看”模式的法律属性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表现为被控“IPTV回看”模式的法律属性。对此，西藏乐视公司认为，被控“IPTV回看”模式中，社会公众可以根据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属于一种信息网络传播行为。电信杭州分公司认为，“IPTV回看”模式系通过IPTV专网提供，其对象并非所有的社会公众，仅限于特定的安装专网用户，社会公众无法在不安装IPTV专网及终端的任何其选定的地点获得。因此，其不满足“使公众在其个人选定的地点获得作品”之特性。同时，其播放的信号仅限于相应电视台前72小时播放的内容，72小时后缓存备份的直播流会被自动删除，不符合“实现公众在其个人选定的任何时间获得作品”之要件。故“IPTV回看”模式并非信息网络传播行为，而是一种广播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IPTV作为一种交互式网络电视，表现为向公众定向提供广播电视节目等视听节目服务活动，系三网融合的典型业务形态之一。对于“IPTV回看”模式的法律属性，当前理论界和实务界均存在分歧，主要包括信息网络传播行为和广播行为两种观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充分发挥知识产权审判职能作用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和促进经济自主协调发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若干问题的意见》）关于“三网融合”中明确指出在涉文化类知识产权案件的审判中，各级法院要：“……密切关注电信网、广电网、互联网‘三网融合’等信息技术发展带来的新问题，在保护著作权益的同时，注重促进新兴产业的发展，促进我国信息化水平的提高……在审理涉及网络著作权、‘三网融合’等新兴产业著作权案件时，尤其要准确把握技术中立的精神，既有利于促进科技和商业创新，又防止以技术中立为名行侵权之实。”因此，在认定“IPTV回看”模式法律属性时，一方面要考量电信网、广电网、互联网“三网融合”等信息技术发展带来的新特点和新变化，考量如何处理好“技术中立”与加强网络著作权保护的关系；另一方面，还要从国家政策层面和法律规范层面进行综合考量，既要注意促进信息网络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发展，确保社会公共利益，也要兼顾权利人、三网融合提供者和社会公众之间的利益平衡，从而促进作品的传播和利用，适应互联网新技术带来的改变。具体而言，一审法院从如下几个方面予以评述。
　　

（一）从产业政策上看，IPTV业务是三网融合的典型业务形态。“三网融合”是指电信网、广播电视网、互联网三大网络通过技术改造，其技术功能趋于一致，业务范围趋于相同，网络互联互通、资源共享，能为用户提供语音、数据和广播电视等多种服务。根据国办发〔2010〕35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三网融合试点方案》的通知，要求推动电信网、广播电视网、互联网融合发展，推进广电、电信业务双向阶段性进入，其中IPTV业务为三网融合的典型业务形态。根据试点方案要求，为保证政治、文化安全，广播电视播出机构负责IPTV集成播控平台的建设和管理，节目的统一集成和播出监控，以及电视节目指南、用户端、计费、版权等管理。电信企业利用互联网架设虚拟专网，为IPTV集成播控平台与用户端之间提供信息传输与技术保障。2015年8月25日，为推动信息网络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和资源共享、促进消费升级、产业转型和民生改善，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三网融合实施方案》，将“在全国范围推动广电、电信业务双向进入”列为主要任务之一，要求加快推动IPTV集成播控平台与IPTV传输系统对接，要求电信企业与广播电视播出机构积极配合做好IPTV传输系统与IPTV集成播控平台的对接。《专网及定向传播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广电总局6号令）第二条亦沿用了国办发[2015]65号《关于印发三网融合推广方案的通知》中“交互式网络电视（IPTV）”的概念，明确将IPTV、专网手机电视、互联网电视定义为“向公众定向提供广播电视节目等视听节目服务活动”，具体包括内容提供、集成播控、传输分发等。而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在2019年3月27日召开的全国IPTV建设管理工作会上将IPTV业务定性为“重要的广播电视节目覆盖方式”，认为“从业务属性上看，IPTV是广播电视业务，是利用电信企业的通信网络开展的有线电视业务，在建设和管理上必须遵守广播电视的政策法规，将广播电视的管理理念和制度规范向IPTV领域拓展延伸……”本案中电信杭州分公司提供的IPTV业务系与浙江广电新媒体有限公司签订的年度IPTV合作备忘录项下所展开，符合《专网及定向传播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广电总局第6号令）、《关于IPTV集成播控平台建设有关问题的通知》（广电总局43号文）等相关规定。由此可见，从当前产业政策来看，IPTV作为三网融合政策培育出的典型业务形态，业已界定为广播电视新业态，业务属性上属于广播电视业务，已经成为重要的广播电视节目传输覆盖方式。同时，IPTV的用户端和计费管理是集成播控平台的重要组成部分，建设和管理上必须遵守广播电视的政策法规，由广电行政部门负责管理。因此，“IPTV回看”模式实质上是利用电信运营商的通讯网络，以专网方式定向传输广播节目，开展的有线电视业务。其本质上仍然是广播电视业务结合回看技术后全新业务形态，是广播电视在新媒体领域的重要延伸，符合国家的三网融合政策及相关规定。
　　

（二）从法律层面看，《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十条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可见，信息网络传播行为最重要的特征即为“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IPTV回看”的实现主要由广电部门接收卫视的频道信号，通过电信的IPTV专用网络定向传输通道，将直播流不加任何删改地进行72小时缓存，自动覆盖、删除，从而实现向局域网内用户提供72小时限时电视节目回看。第一，在提供主体和来源上，“IPTV回看”服务的主体、来源均为广播组织，提供的内容节目台标、编排等都不会改变，“回看”功能播放的信号仅限于相应电视台限定时间内播放的信号。第二，在传播途径上，电信的IPTV专用网络是电信部门利用互联网架设的“专网”（国家广电管理部门明确禁止不得链接公网）明显区别于公开公用的互联网；在受众上，《著作权法》中广播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相应规定内容中的“公众”的指向并不相同，信息网络传播是指向广域网环境，而广播权的公众是处于一种范围可控的状态，IPTV用户是利用特定终端并拥有专网访问权限和节目访问权限的特定用户，电信杭州分公司提供作品的对象并非所有的社会公众，仅限于已经相对特定的专网内的用户，其他公众不可能在不安装IPTV专网及终端的任何其选定的地点获得，故“IPTV回看”行为的受众与信息网络传播权中的“公众”范围有所区别。第三，在时间和地点上，回看点播服务仅能在安装专网终端的电视上、节目播出后72小时内观看。电信杭州分公司在向用户同步转播“宁夏卫视”电视频道直播的同时，自动、并且完整地对直播节目进行滚动录制，滚动保留72小时，并滚动向用户提供完整的宁夏卫视已播出的直播节目。电信杭州分公司是将“宁夏卫视”电视频道直播的节目录制为一个完整视频文件，动态缓存72小时，并根据“宁夏卫视”电视频道播出的时间轴对所录制的频道内容进行周而复始地循环缓存-删除-缓存-删除。电信杭州分公司并没有对电视连续剧《芈月传》或其他任何节目加以区别并进行特定录制和单独存储，也未对其录制播出的“宁夏卫视”电视频道节目进行任何增删、编辑和修改，包括每档节目之间插播的电视广告、每档节目中的电视台台标均被完整录制播出，且用户超过72小时就再也无法获得上述频道节目。据此，电信杭州分公司所实施的“电视回看”行为以及行为的意图所指向的内容均是“宁夏卫视”电视频道而不是电视连续剧《芈月传》，其实质是利用技术的进步，对整个“宁夏卫视”电视直播频道进行72小时的重播。同时，因涉案电视连续剧《芈月传》包含在电视直播节目录制的完整视频中，无法单独呈现。因此，如果涉案电视连续剧《芈月传》需要下架处理，也只能将该时间段电视频道直播录制的完整视频文件整体删除,这显然不符合比例原则中“追求一定目的而采取的方式，对第一种利益的侵害强度不得与达成目的的需要程度不成比例”的学理要求。第四，我国现行立法将非交互式传播、交互式传播分别用广播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区别规制，意味着两者是并列并存的，故应避免将利用网络技术的传播行为一概纳入信息网络传播范畴，而应基于国家的行业政策、业态的实际和公共利益的平衡，对信息网络传播权范围加以合理限制。第五，“IPTV回看”模式是一种新的作品利用方式，是一种新的商业模式，系技术本身进步的结果。司法在评价该行为时，应该秉承包容、中立的司法态度，为新技术带来的新业态、新模式留足发展空间，而非机械地直接根据法律规定予以肯定或否定。事实上，涉案电视连续剧《芈月传》著作权人在授权宁夏电视台播放时，并没有禁止宁夏电视台不得通过“IPTV回看”模式传播作品。而西藏乐视公司在获得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时，其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范围并没有明确涵盖“IPTV回看”模式。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本质体现为破坏著作权人在信息网络中对其作品的控制，实质性改变了著作权人所控制的作品的网络传播。如前所述，“IPTV回看”模式既有时间限制，又有地点选择限定，并不符合严格意义上的信息网络传播的“选定”特点。而“IPTV回看”模式仅限于IPTV专网的用户，其播放的信号仅限于相应电视台限定时间内播放的信号，特定用户仅能在限定回放时间内，在特定环境下通过特定入口按需求观看电视节目。“IPTV回看”模式并没有对著作权人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方式、传播范围和传播条件等进行破坏或改变，二者不会构成实质性的替代竞争关系，难谓对西藏乐视公司诉称的信息网络传播的市场用户以及经济利益构成实质性损害。因此，“IPTV回看”模式不会改变广播组织提供广播的单向性和观众的被动性，在来源、传播途径、受众、获得方式上均区别于典型意义上的信息网络传播行为。
　　

（三）从技术层面看，技术中立原则要求给予各种技术同等对待即公平竞争的机会，不能因回放模式系基于网络技术的应用而简单地将其归类于信息网络传播行为，而应客观地考量该模式的具体情况。就本案而言，在服务提供的方式和所使用技术上，电信杭州分公司根据国家广播电视行政部门在IPTV技术系统对接、传输、用户管理、安全播出的要求，在互联网宽带网络之外另建一套IPTV专用传输网络，并通过独立的账号认证平台校验用户网络登录权限以及节目访问权限，其本质是利用IP技术及电信运营商线路，通过物理网络、设备以及独立账号认证实现完全封闭传输IPTV节目信号的专网。电信方作为信号分发方对于广电机构发出的直播流完整、不加更改地进行传输，实际上只是对电视节目内容的重播提供了回看的技术手段。该模式所提供的产品给用户的欣赏体验同网络用户基于信息网络传播上网带来的欣赏体验有极大差异；专网用户在支付了IPTV的广播业务费用后，免费享受基于合理改变观看时间的IPTV回放服务，受众感知的服务更类似于电视广播服务，而非信息网络传播服务。即使在“IPTV回看”模式的环境下，设定了极为有限的回看期限，都不能改变广播组织提供的广播的“单向性”、“被动性”。IPTV的内容定位应该为TV,其中IP是指互联网协议，代表着互联网的形式，TV即意味着仍然属于广播领域的广播范畴。从IPTV提供的服务来讲，电信杭州分公司属于信号分发方，对信号发出方的版权内容是无法审查的，也无权干涉，广播权有一次利用和二次利用，“IPTV回看”服务通过专网专送提供的信号束实现，同传统的广播权的二次利用之间没有本质区别。
　　

（四）从利益平衡上看，一审法院认为，著作权法是以调整作品所产生的利益关系为核心，协调著作权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之间实现平衡的法律机制。《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指出，在知识产权司法保护中要强化利益平衡观念，把利益平衡作为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基点，统筹兼顾智力创造者、商业利用者和社会公众的利益，协调好激励创造、促进产业发展和保障基本文化权益之间的关系，使利益各方共同受益、均衡发展。促进文化创新和培育新类型文化业态，积极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因此，在确定“IPTV回看”模式的法律属性时，应该综合考量其传播内容、传播途径、传播特点、用户受众，结合视听服务行业国家产业政策、产业发展的现状及走势，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充分顾及技术中立与利益平衡的原则，平衡各方利益，作出恰当的评价。电视节目回看这一块蛋糕究竟分给谁，涉及到广电组织、著作权人、用户以及社会公众的利益。IPTV作为国家推进三网融合产业政策的典型业态，其本质上是传统广播电视产业借助现代网络技术，以低成本的方式传播尽可能多的广播电视信息，将“IPTV回看”模式从广播电视的产业角度进行调整，界定为广播权二次使用的规制范畴，有利于国家政策中公共利益目的的实现。《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八点也明确指出，“在促进技术创新和商业发展确有必要的特殊情形下，考虑作品使用行为的性质和目的、被使用作品的性质、被使用部分的数量和质量、使用对作品潜在市场或价值的影响等因素，如果该使用行为既不与作品的正常使用相冲突，也不至于不合理地损害作者的正当利益，可以认定为合理使用。”从产业发展而言，传统的广播电视产业借助于互联网技术手段和国家“三网融合”的政策推动，创新、培育出IPTV等覆盖全国的广播电视新业态，回放模式借助专网技术，通过合理改变观看时间，留住并吸引了广播电视产业的广大受众；免费的回放模式在降低受众成本的同时，既不与原权利人权利的正常使用相冲突，也不至于不合理地损害原权利人的正当利益。基于我国广播电视行业的公共属性，将“IPTV回看”模式从广播电视的产业角度进行调整和规制，与当前的司法政策和司法价值导向相符。这既可惠及广播电视消费者的合法利益，又有利于保护广播权所涉及的公共利益实现，促进社会主义文化大繁荣和大发展，有助于我国广播电视产业公共属性和智能的优化和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