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宾斯坦到杜达：波兰国际象棋的兴衰

谈起波兰国际象棋的奇闻轶事，很多人会想到塔塔科维尔（Tartakower）。1924年，在纽约国际象棋锦标赛期间，塔塔科维尔在休息天参观了Bronx动物园。他走到一只装有猩猩的笼子旁边，拿出一副小型国际象棋棋盘，问猩猩下一轮他应该走什么开局。没人知道这只猩猩是否会下国际象棋，但是据报道，她（因为她的名字叫苏珊）告诉塔塔科维尔走1.b4，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我说塔塔科维尔是波兰棋手，可能很多人会表示怀疑，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至少在西方，他似乎被广泛认为是战后一位非常杰出的法国棋手。尽管如此，在1939年之前，他可是当时最强大的波兰队的一员。

鲁宾斯坦

★波兰国际象棋的黄金时期

尽管波兰1918年才恢复独立，但在这之前，国际象棋界已经知道有一位很棒棋手来自波兰。1909年，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的一场纪念米哈伊尔·奇戈林（Mikhail Chigorin）的锦标赛中，阿科巴·鲁宾斯坦（Akiba Rubinstein）击败了当时的世界冠军伊曼纽尔·拉斯克（Emanuel Lasker）。凭借精彩且高效的发挥，他被认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对拉斯克最具威胁的挑战者。然而，这样的挑战未能发生……

鲁宾斯坦是史上最好的波兰选手。1930年德国汉堡奥赛，他帅领波兰队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夺得冠军。当时的队友包括塔塔科维尔、普雷兹皮尔卡（Dawid Przepiórka）、马卡尔齐克（Kazimierz Makarczyk） 和弗雷德曼（Paulin Frydman）。除了马卡尔齐克之外，其他人都是犹太人。两年前的海牙奥赛上，波兰曾是夺标热门，最终获第三名。当时的竞争对手中，包含由格萨·马洛奇（Géza Maróczy）率领的匈牙利队。

波兰队首轮就以3.5-0.5大胜匈牙利队。在整场比赛，他们只输给了荷兰队和捷克斯洛伐克队。鲁宾斯坦全程保持不败，以17轮积15分并获得台次金牌。塔塔科维尔只输了一盘，负于拉脱维亚的弗拉基米尔·彼得罗夫斯（Vladimirs Petrovs）。那局赛后在与其握手时，塔塔科维尔引用了波兰国歌里的第一句歌词：“波兰还没有失败”。事实的确如此，波兰最终获得了金牌，领先匈牙利队整整1分。

波兰队一直保持很好的势头，取得了出色的成绩。次年在布拉格奥赛上，波兰队以相同阵容获得亚军，仅次于美国队。遗憾的是，这是鲁宾斯坦最后一次参加奥赛。塔塔科维尔介绍说，鲁宾斯坦有着极佳的体育精神，比赛中他常常离开棋盘，走得很远，以免干扰到对手。但这样做很明显会耗掉他不少时间。1932年，鲁宾斯坦永远离开了棋盘，由于人类恐惧症和精神分裂症，他永久放弃了职业国际象棋。

鲁宾斯坦离开后，塔塔科维尔成为波兰队顶梁柱。在1935年年中，在成为波兰全国冠军后，他立即在全国举行了巡回表演。在当年晚些时候举行的华沙奥赛上，他同时担任队长和教练。那届奥赛，波兰队获得第三名，让满怀期望的棋迷们多少有些失望。1936年慕尼黑奥赛以及1937年斯德哥尔摩奥赛，波兰队分别获得亚军和季军。

很遗憾，波兰国际象棋的黄金时代很快就走到了终点。1939年8月至9月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的第八届奥赛，是波兰黄金时代的绝唱。

随着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的消息传到南美，波兰人大受影响。坐镇二台的纳道尔夫面对荷兰棋手尼古拉·科特勒弗尔（Nicolaas Cortlever），获得优势局面后，因震惊过度几乎无法继续比赛。很快他丢了一兵，再后来输掉了整盘棋。直到战争结束后，他才知道，他的所有家人都被纳粹杀害了。

最终，由塔塔科维尔、纳道尔夫、弗雷德曼、雷格津斯基和苏里克组成的波兰队获得那届奥赛的第二名。他们在直接交锋和总名次上，都输给了德国队。事实证明，战争给波兰国际象棋的黄金时代画上了残酷的句号。

纳道尔夫

★艰难时代

到了1945年，波兰在政治、社会甚至地理上，都不再是战前的那个国家。在国际象棋方面，也是如此。纳道尔夫和弗莱德曼决定留在阿根廷，后者甚至出于健康原因于1941年退出棋坛。苏里克（Sulik）加入波兰军队，与纳粹作战，后来移民澳大利亚并继续下棋。与此同时，很多犹太血统的波兰棋手死于大屠杀。仅举两个例子，普雷兹皮尔卡（Przepiórka）于1940年在华沙附近的帕米里（Palmiry）的一次大规模处决中被杀，而伊扎克·阿佩尔（Izaak Appel）在1941年德国对苏联发动进攻后神秘失踪。

1950年，国际棋联正式授予鲁宾斯坦特级大师称号，以表彰他过去的成就。但是，在1950年代，他已成为一个虚幻的影子，更别说下棋了。几年后，鲁宾斯坦在比利时与世长辞。塔塔科维尔后来成为法国公民，他与纳道尔夫一样，成功延续了棋弈生涯。值得一提的是，1930年奥赛冠军队成员马卡尔齐克（Kazimierz Makarczyk）是二战后唯一一个继续代表波兰下棋的棋手。他甚至在1948年还拿到了波兰全国冠军。毫无疑问，波兰国际象棋的辉煌岁月逐渐成为了模糊的记忆。

尽管在国际舞台上没有取得特别重大的成功（唯一的成功或许是1980年马耳他瓦莱塔奥赛波兰女队获得第三名），随后的几十年中，波兰涌现了至少十几名为相对较强的棋手：Bogdan Sliwa、Jerzy Kostro、Aleksander Sznapik、Wlodzimierz Schmidt、 Aleksander Wojtkiewicz，以及Krystyna Radzikowska、Grazyna Szmacińska和Hanna Ereńska-Radzewska。

克拉森科夫

★重返舞台

长达数十年的僵局最终在21世纪之交被打破。当时，克拉森科夫（Michal Krasenkow）成为第一位突破2700分大关的波兰棋手。两年后的2002年，马切亚（Bartlomiej Macieja）在巴统赢得欧洲锦标赛冠军。同年，波兰女队在2002年斯洛文尼亚布莱德举行的第35届奥赛中获得铜牌，并在2005年于瑞典哥德堡举行的欧洲团体锦标赛中获得冠军。与此同时，拉德克·沃伊塔泽克（Radek Wojtaszek）的辉煌职业生涯也步入高潮。他于2008年勇夺欧洲快棋锦标赛冠军，2011年在欧洲锦标赛中获得亚军。值得一提的是，他多年来一直担任棋王阿南德的助手。

随着沃伊塔泽克的成功，波兰国际象棋协会看到了发展机遇。2011年，波兰棋协与Comarch公司联手，成立 Wojtaszek Comarch 团队，除了波兰头号棋手沃伊塔泽克之外，还有Grzegorz Gajewski、Bartosz Socko、Kamil Mitoń和Artur Jakubiec等特级大师。

沃伊塔泽克

这个创意，简而言之，就是要大力支持一些有天赋的年轻棋手（其中包括杜达），以打造一支强大的国家队，以便能在2018年奥赛（波兰独立100周年）上与全棋最优秀的队伍竞争。当时负责该项目的协会主席Tomasz Sielecki指出，我们主要目标是恢复波兰战前国际象棋的传统。

波兰国际象棋的最后一次伟大成就是在70年前取得的。可以说，这样一项雄心勃勃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然而，事实证明，所有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都得到了回报。首先，波兰在2017年的俄罗斯汉特-曼西斯克世界团体锦标赛中获得铜牌，这增强了波兰队在次年奥赛获得好成绩的信心。巴统奥赛上，波兰队的表现超出了大家最疯狂的期望。诚然，波兰队虽然没能登上领奖台，但凭借队员们的拼搏，波兰队比赛中先后了战胜了美国队和俄罗斯队，最终历史性地获得第四名（参阅★2018巴统奥赛专题）。

各地新闻头条这样报道波兰队：波兰成为奥赛黑马，杜达成为波兰头号功臣。

★杜达的积累

在被问及棋弈生涯最终目标时，杜达直言不讳地说：“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世界冠军。”他认为，当今棋王卡尔森是个天才。但这只会激励他更努力。在今荷兰维克安泽大赛之前，他半开玩笑地说“他要全力以赴，战胜卡尔森！”他没达到目标，最终取得了和棋。

杜达1998年出生于波兰克拉科夫，2008年成为世界青少年锦标赛男子10岁组冠军。他对教练莱斯泽克·奥斯特罗夫斯基（Leszek Ostrowski）说，如果他拿了冠军，就不再需要训练了。随后几年，他有先后赢得了好几项赛事冠军，其中包括2014年欧洲快棋锦标赛。2014年挪威特罗姆瑟奥赛上，杜达在三台取得了11轮8.5分的好成绩。同年在俄罗斯汉特曼西斯克举行的世青赛上，杜达以微弱优势负于俄罗斯棋手安季波夫（Mikhail Antipov）。

没有家人的支持，尤其是他的母亲维斯拉瓦（Wieslawa）的支持，杜达的辉煌成绩是不可能的。杜达在5岁半时，妈妈让他加入了克拉科夫附近的维利奇卡当地的一家国际象棋俱乐部。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91年，她妈妈的姐姐Czeslawa Pilarska（那时叫Czeslawa Grochot）就已成为波兰女子全国冠军，并在一次车轮战中战平过卡斯帕罗夫。不用说，这个姨妈肯定也是外甥的热心支持者。

在俱乐部，杜达从启蒙教练安德烈·伊里克（Andrzej Irlik）那里学会国际象棋规则。2006年前，他一直与国际大师Leszek Ostrowski（偶尔与Jerzy Kostro）学棋。杜达母亲曾说过，是Ostrowski把杜达打造为一个强特级大师，“使他成为一个杀手”。2014年以来，杜达与前波兰男队教练卡米尔·米顿（Kamil Mitoń）合作，不断提高和完善棋艺。15岁生日之际，杜达成功晋升特级大师并在19时岁突破2700分大关。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杜达也得到了波兰国际象棋协会和目前就读的克拉科夫体育大学的长期支持。

★突破

但是，直到2018年，杜达才击败多位顶尖棋手，引起棋界注意。也是在那一年，杜达首次获得波兰全国锦标赛冠军。比赛中，他领先卫冕冠军皮奥伦（Kacper Piorun）整整1分，击败了当时波兰头号棋手沃伊塔泽克（Radek Wojtaszek）。四届波兰全国冠军巴特尔（Mateusz Bartel）赛后曾说，杜达在比赛中还未真正展现出他的巨大潜力，他的才华尚未达到顶峰。

杜达的后续进步，证明了巴特尔所言无误。他在Chess.com网络快棋锦标赛（Speed Chess Championship）中，技惊四座，相继战胜顶尖高手卡尔亚金和格里修克。12月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的世界超快棋锦标赛中，他获得亚军，仅次于棋王卡尔森，超越了中村光等名将。比赛最后一天，杜达斗志昂扬，连战连捷，一直紧追卡尔森。收获银牌的同时，他也成为超快棋等级分突破2800分大关的首位波兰棋手。

★鲁宾斯坦、菲舍尔和卡尔森

比赛中，杜达最喜欢的情形是：复杂混乱的局面，充满各种战术机会，钟面时间所剩无几。他就像一条鲨鱼：闻到血腥味时，会全力以赴，即使有时会受伤。尽管如此，杜达认为自己是一个技术全面的棋手。他虽然读着鲁宾斯坦的对局长大，但现在他认为自己的棋风在某种程度上与鲍比·菲舍尔很像。

杜达与沃伊塔泽克相识且合作多年，杜达常说他与沃伊塔泽克完全不同。沃伊塔泽克通常会做充分的备战，并记忆很多变化。杜达则喜欢虚张声势，有时甚至在开局也这么干。而且杜达常常依赖直觉走棋；这可能就是棋迷们喜欢杜达比赛的原因。2018年奥赛期间，担任讲棋嘉宾的卡尔森曾这样评价杜达: 

“在经验和棋的理解方面，我认为杜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他的活力和乐观弥补了很多。看他的对局总是很有意思，他永远全力以赴，从不轻易和棋。”

到目前为止，只有四名波兰棋手曾战胜过现任世界冠军：鲁宾斯坦（1909年战胜拉斯克），塔塔科维尔（1933年战胜阿廖欣）、克拉森科夫（1998年战胜卡尔波夫），以及沃伊塔泽克（2015年战胜卡尔森）。杜达会在不久的将来加入他们的行列吗？他绝对有这个能力在各种形式（慢棋、快棋或超快棋）的战斗中与顶尖选手竞争。2019年大奖赛汉堡站，他曾显示过这种能力。当时他一路高歌，杀入决赛，最终憾负格里修克（参阅★2019国际棋联男子大奖赛专题）。

杜达有朝一日能战胜“棋坛莫扎特”吗？塔塔科维尔曾说过：“妙着就在那，等你去发现！”

作者：Marcin Furdyna

翻译：LZMCh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