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曾经聊过几个特别容易纠结的汉字读音。比如:
在留言中,很多人还提到了另外一个纠结的点,那就是“骑”字的读音。我们都记得自己小时候学“一骑当千”,“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时候,这个音读“jì”,但现在的字典上,只有“qí”的音了。于是在很多自媒体的文章中,这也成为“教育部最近又乱改读音”的例子之一。
那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我们今天从两个方面来聊这个字吧:1,“骑”字读音是怎么变化的?2,在提到的这些古诗,成语中,“骑”应该怎么读。
“骑”在古代的读音中的确是两个。根据南宋刘渊编纂的《平水韵》,“骑”字有两个读音,“跨马”的意思时读平声,“车骑”是去声,的确是可以对应“qí”和“jì”两个音。
当然,古汉语的发音和现在汉语不同。不过,进入近代之后,在1949年前的词典上,的确也是收录了“qí”和“jì”两个音。
不过有趣的是,在当时不同词典上,这两个音的词义解读,有较大的不同。
比如在《国语辞典》中,“骑qí”的解释是“跨马”,和《平水韵》中的解释类似。而“jì”则对应“马军”。另外,在马军含义的几个词:骑兵、骑士,在这本词典里是两个音都没问题的:可以是“qí兵”,也可以是“jì兵”。
《国语辞典》
而另外一本《中华国语大词典》中则有不同的说明:“qí”是跨在牲口上,差不多,但“jì”则是指“备好鞍子的马”。这里指的是马而不是军队了。而“骑兵”也只有“qí”这一个读法。
《中华国语大词典》(1940年)
面对这样的混乱,在1949年之后,大陆与台湾地区关于“骑”的读音则走了两个不同的路线。
我国台湾地区试图用“词性”来区分两个读音,认为动词读“qí”,而名词就读“jì”。这样无论是骑的马(坐骑)还是骑马的士兵(铁骑、轻骑),都可以按“jì”读了。
台湾地区《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看上去这么区分比较清楚简单,但实际上在具体词汇上却更造成了混乱。比如“骑兵”就依旧读“qí”,但“骑士”却变成了2个读音:如果是“骑马的兵士”,就需要读“jì士”,但如果是说骑小摩托的,或者是欧洲的knights,就要读“qí士”。
这么纠结的读音规定反而让人混乱,比如下面这种欧风的场面中,到底谁是骑马的兵士,谁是低阶贵族?到底应该读“qí士”还是读“jì士”?要一个个查身份证来分吗?在日常中,仅从台湾的影视剧或者综艺节目中看,他们日常读这两个音的时候也挺乱的。
而在大陆地区,我们则走了另外一个路线。直接“干净利索”的将“jì”的音拿掉了。在1983年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中,就只保留了一个“qí”的读音了。并且收录了轻骑、铁骑这样的词。
《现代汉语词典》1983版
之后的几个版本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在我们小时候,“骑”就只有一个读音了,并不是最近才修改的。在1985年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中,也说明了所有“骑”统读为“qí”。
但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操作太简单粗暴,导致很多古文古诗读起来很别扭,语文老师大多不认账,要求恢复“jì”音的呼声一直很高。
可能因此,在新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中,增加了关于“旧读jì”的说明,也算是折中了一下。
《现代汉语词典》2016版
所以关于“骑”字的读音演变,就是这样的。古代的确有对应现在二声和四声两种读法,主要对应不同的含义。“qí”对应的是跨坐的含义,而“jì”对应的则是乘坐的动物,以及引申出的骑马的人和骑兵。
这种多音字的形成在中文中是非常常见的 —— 因为中文“字少意多”,所以一个字需要对应多个含义,有时候为了有效区分不同的含义,避免口语中常遇到的歧义,就会给一个字多个词义。
但是随着语言的变化,有时候其中一个字义不再常用,或者用新字代表,或者歧义不大了,那么多音字的意义也就逐渐消失了。一个多音字就可能变成了单音字。
古文因为言简意赅,“骑qí”和“骑jì”的多个含义必须用两个音来读,才更明确。而到“啰啰嗦嗦”的现代汉语中,语言表达中用字更多,歧义减少,使用多个音消除歧义的意义就减少了。
比如古汉语中,“吾有一铁骑”,如果读成qí,听者就要纠结这人是在嘚瑟骑兵还是旗帜,或者棋子,读成jì就可以消除很多歧义。但在现代汉语中“我手下有一名铁甲重骑”,这里的“骑”无论读成什么都不会造成歧义了。
不过,虽然这种合并读音有语言自然发展的因素在,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是费力不讨好的。语言发展是民众在使用中自然的趋势,没必要靠行政手段强制推进和制定太多规范。
与其做这些,不如好好去宣传一些在日常使用中读错并且出现歧义的字和词。比如“铜臭”里的“臭”,你平时习惯怎么读?(不是问怎么读正确)
那来到第二个问题:在语文课或者自学的时候学到这些“骑”字相关的词、诗词应该怎么读?
首先需要说明最关键的一点:这种正音题目根本不应该作为考试的内容出现(点击阅读:修改读音没问题,只要别再考拼音题)
如果在教学上,“铁骑”、“轻骑”、“坐骑”、这些词语可以按照现在的标准读音“qí”来教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能多花几分钟,讲解一下词典中“旧读jì”的意思,则会好很多。至于在日常使用上,无论是读哪个音都不应该认为是错的,无非是新读旧读的区别而已。
但在古诗词中出现的,比如本文标题中那两句的“骑”,建议最好是按照“jì”来读。因为在诗词中,平仄的格律是很重要,也是以往语文教育中欠缺的一环。
如果只是新读旧读,今音古音的区别,其实并不是很重要,比如“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读成shuāi就没什么问题,因为不会影响平仄,也还可以和第四句的“来”字的今音押韵。
但如果影响到押韵或者平仄格律的,则可能用“旧读”就更合适了,比如“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就适合读成xiá:虽然和“xié”的平仄相同,但因为这样可以和第二句的“家”以及第四句的“花”押韵。
点击阅读:
而“骑”的两个音,一个是平(qí),一个是仄(jì),在读诗词的时候就差别很大了。
比如标题中说到的两首诗里,卢纶的《塞下曲》是“仄起首句押韵”的五绝。第三句应该是“中平平仄仄”(中=可平可仄),所以读“jì”就更适合。(“逐”字古音是入声,也是仄,但普通话里已经没有入声了,就别纠结了)
52shici.com格律查询工具(灰色为可平可仄)
而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则是“平起首句押韵”的七绝。(堆、开和来字都是“灰韵”,也就是古音都发类似-uai,所以押韵)而根据韵的要求,第三句第二字的“骑”也是应该发仄音,读“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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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在语文课上教这几首古诗的时候,应该教孩子读“jì”的原因。而词典中既然标出了“旧读”,就是希望我们能继续深入了解相关的知识。
在以往的语文课诗词教育中,基本忽略了“格律”的讲解,这让古诗学习失去了不少的乐趣和意义,就像拿到歌词却不知道曲谱一样。
汉字虽然是表意文字,但不代表读音就完全不重要。而在教读音的时候,死记硬背当考点难为学生也是不可取的,更重要的是讲解读音背后的意思。
比如前面的问题“铜臭”应该怎么读?答案是读“xiù”。因为这里的“臭”表示的是“气味”,而不是“难闻的臭味”。铜钱有气味,但气味不是臭的。“满身铜臭”是说一个人身上有很重的钱味,而不是说他身上难闻。
“臭”字上自下犬。“自”是鼻子的象形字。加起来就是狗鼻子。狗以嗅觉闻名于世,而“臭”的本意就是嗅觉,之后延伸为气味。但气味中,臭味最为强烈,也最需要注意(臭了的东西千万别吃),于是之后多了一个音chòu,专门表示臭味。“臭”的本意就只好在左边加上口字旁,变成了新字“嗅”。
如果这么跟孩子讲汉字的读音,想必会更有意思,也更有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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