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跪着，我爹才有兴趣教育我
前段时间，去云南看了看我的老父亲，十一假期弹窗了，哪也去不了，闲来无事，索性改出一个短篇小说，聊以自慰。
十八岁之前，我一直被我爹揍，他说惯子不孝。
他揍我的时候，眼神永远凶狠，导致我常年不敢与他对视，十岁之前我一度怀疑他不是我亲爹，他揍我的理由千千万，总体分为几大类，贪玩、好色、不听他的话。
他揍我最狠的一次，直接把我的左胳膊打断了，我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性格平和善良，没有仇家，估计这将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打断胳膊了。
胳膊被打断的那一年夏天，我刚刚十四岁，留着寸头，身高一米五五，家里没有空调，我热的像一条狗一样，伸着舌头，光着身子，穿着一条三角裤衩，躺在屋里吹电风扇。
每隔半个小时，我就去卫生间泼一盆凉水，然后跑回来抱着西瓜继续吹电风扇，我必须保障我的体内和表皮，都充满水分，因为只有水分被带走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丝丝凉爽。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是人间地狱？这种鬼天气，大概就是了。
狗都不在街上溜达，躲在树荫下，一整天都在睡觉，白天出去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走在马路上，鞋子会沾满晒化的黑色柏油。
不能出去探索世界，那我只能在家中做山大王。
得益于计划生育，我们家就三个人，我爹我妈和我，我在家里的地位，排名第三。
早晨我是没有权利睡懒觉的，我爹起床后，就会一脚把我踹醒，然后让我跟他一起洗脸刷牙，然后带我去街上买包子和豆浆，这种时候，通过物资运输分配方式，我才能感觉到，我是我爹的亲生儿子，因为他总是自己拎着豆浆，让我提着包子，他总说，你小子嘚嘚瑟瑟，拿不稳了会把自己烫着。
其实，我从小对包子，就没有多大的兴趣，因为那个年代的包子，实在没啥意思，一毛五一个，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肉丁儿，然后就是葱和生姜，基本跟吃馒头差不多效果，但是副作用极大，我得为此背上一个吃肉包子的名声。
我爹每次揍我的时候都会说，我养你容易吗？每天给你吃肉包子，你看看谁家的孩子，像你一样，日子过得这么好，这么幸福。
吃完包子，喝完豆浆，我爹妈就得去上班了，他们各自有一辆自行车，我爹的自行车有横梁，我妈的自行车没有，我骑我爹的自行车的话，姿势特别可笑，因为个子矮，只能把一只脚别进横梁下面的三角区域，然后一瘸一拐地咧着嘴痛苦地前行，骑我妈的自行车，我则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行驶在马路上，但是我爹不让我骑我妈的那辆自行车，他说那是女人的自行车，你是个男人，必须骑带横梁的自行车。
我爹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他总告诉我，考虑问题要考虑得远一点，现在你痛苦一些，都是为了以后更好地爽，让你吃肉包子，是为了让你长得更高大一些，让你骑大车，是为了让你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
他们走后，从早晨七点到中午十一点半，这便是我的自由时间了，从十二岁开始，我用了两个暑假时间，积攒了一大串旧钥匙，这串钥匙可以打开家里所有上锁的门以及他们觉得无比安全的柜子。
四处开锁，在那个年代，是很多孩子们的乐趣，在一把锁打开之前，专心致志可以让我暂时忘掉炎热，但事实上，那一年夏天，我们全家是有机会过上凉爽日子的。
当时，我爹妈存了一笔钱，可以在两件家电中选择一件，一是空调，二是录像机，前者可以让你的生理爽，后者可以让你的精神爽，我爹果断选择了后者，他说空调太费电了，买回来还不够电费的，于是他强忍着炎热，成了电影院录像带租赁处的常客。
就是这台让我爹舍弃了全家人清凉一夏的录像机，给我带了巨大的痛苦，我恨死这台录像机了，如果不是因为它，我的胳膊也不会断，要知道，我整个下半学期都报废了，胳膊一直打着石膏，不能洗澡，像是一个负伤的小兵，胳膊里发出臭哄哄的味道，同学们问我怎么了，我只能说自己摔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亲爹把我胳膊打断了。
我在家里做山大王，锁是我最大的敌人，因为在大王的世界里，不能有秘密，我拿着我的钥匙施展开锁大法，我把家里所有的门和柜子，都打开了，我心里想，家里就三个人，我又不是外人，为什么上这么多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过去两个暑假，其实该翻的地方我都翻了，除了钱之外，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钱对于我来说没用，拿了就会被发现。
但是，这一年夏天，因为多了这台录像机，我探索屋内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在我爹妈卧室的柜子里，发现了很多录像带，于是我开始一个个塞进录像机，他们看录像从来不叫我，似乎偌大的录像带租赁处，就没有一部适合我看的片子。
发现录像带的第一天，我看了一部周星驰，我觉得太有意思了，这小子的笑声可以模仿一下；第二天，我看了一部李连杰，我觉得我必须去河南少林寺做和尚；第三天，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一个男人光着屁股虐待一个光屁股女人，那个女人叫声很凄惨，但是我却莫名其妙地来劲了，那个年代，十四岁的孩子，狗屁不通，一点男女基本常识都没有。
第四天，我把所有的片子都塞进录像机检验了一遍，发现有三部类似的片子，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往后我都不看周星驰和李连杰了，我只看光屁股的片子，我抱着西瓜坐在电风扇前，一边吃瓜，一边看着这些男男女女纠缠不清，我每次看到那个女的甩头发的时候，我就会嘿嘿一笑，表情太有意思了。
我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走出过家门，别的孩子都晒得跟黑驴蛋儿的时候，我却看似贾宝玉一样白净，我爹妈开始表扬我了，隔壁的叔叔阿姨也开始表扬我了，说我听话省心，每天在家里学习看电视，不出去乱跑给父母带麻烦，因为每年都会有几个孩子夏天去江里游泳被淹死，但是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爹终于找到了我不出门的原因。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抱着西瓜，满脸通红，浑身燥热地看着电影，就当女主角准备甩起秀发，让我嘿嘿乱笑的时候，我爹突然回来了，他满头大汗地走进家门，看到我坐在那里吃西瓜，然后又看了看电视里的画面，立刻勃然大怒，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扔，向我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他便熟练地捏住我的耳朵，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先是劈头盖脸地揍我，然后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让他揍，他发现打不到我的要害部位，就让我起来，我死活不愿意，他索性气喘吁吁地坐在我之前坐的椅子上，跟我谈判，他说只要我起来，跪在他面前，就不揍我了。
我不太相信他，还是躺在地上，我心想你就这么揍吧，这样起码小命可以保住。
你起来跪好了，我肯定不揍你。我爹说话语气明显慢下来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后，在我认为安全之后，我终于鼓足勇气站起来了。
我让你跪着，没让你站着，你要是这么站着，我还得揍你。我爹指了指他面前的水泥地。
于是，我跪下去了，在他面前。
你小子，胆子不小，别人出去做贼，你在家里做贼，谁让你乱开门的？
我说你怎么每天不出去鬼混，这么老实呆在家里，你对得起我每天给你吃包子吗？
你才多大？你才十四岁，毛都没长齐，你就开始学人家做流氓，这是你小孩能看的吗？
我爹这么一说，我就不乐意了，这明显是不讲道理，我看的这个电影，那也是经过他们审核的，合法保存在这个家里的，他们自己看没问题，为什么我看就是耍流氓？难道他们也在耍流氓不成？
从小，我就是个口直心快的孩子，于是我就把我这个疑问，告诉了我爹，我爹听后，就找了一根棍子，他扬起棍子要打我，我下意识用我的左胳膊对抗了一下，结果棍子没事，我的胳膊断了。
因为这个事，我后面半年没跟我爹说过一句话，这半年我做什么事，我爹都没揍我，我妈因此跟他还大吵了一架，多次跟他提示，这可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么打？
但是好景不长，半年之后，我爹用一个小霸王游戏机收买了我，我从此又开始跟他说话了，接着我的苦肉之苦又开始了，一直到十八岁，我的个子超过了他，他就不揍我了，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我晚上把姑娘带回房间，他也不揍我了，他说后面就是社会教育我了，他教育我的责任已经尽到。
如今回忆起来，十八岁之前，我爹每次揍我的过程都差不多，一开始我站着挨揍，后面我躺在地上挨揍，等我爹一声令下让我跪着，我就可以不挨揍了。
他特别热衷这一套操作模式，他说父子关系是不能破裂的，打是为了让我加深印象，后面让我跪着，是跟我讲道理，但是必须让我跪着，因为只有跪着，才能体现他的地位和权威性，只要我敢站起来，就必须狠狠地打，我躺在地上赖皮，破罐子破摔，也是不能允许的，我跪在他面前，屈服于他，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儿子，你只有跪着，我才有兴趣教育你，你不跪着，我总觉得你想反抗，我给你说道理，我觉得你也听不进去，你躺在地上，我又觉得你是个泼皮，泼皮肯定不是我儿子，你看看你现在十八岁了，接受了我的良好教育，吃了这些年包子，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你呢，你以后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伙子。
很多年之后，我问过我爹，你把我胳膊打断的那一次，到底为啥中间要回家？他嘿嘿一笑，告诉我，那天录像带租赁处来了一些新片子，他着急回家拿钱去抢片子，那年代，这玩意儿，毕竟是稀缺资源，街坊邻居间就靠借录像带联系感情了。
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可笑，这老头，自己就是个流氓，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儿子，子承父业呢？按照他的这个流氓标准，我后面做流氓，不是必然的结果吗？
最终，在我爹七十岁的那年，我第四次离婚，计划第五次结婚，他只有一个孩子，而我却有七个孩子，前浪早已被后浪拍死。
但是我却从来不打我的孩子们，更不会让他们给我跪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