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度阿尔勒】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

本次展览的背景国家智利作为全球第4大纸浆生产地，有着287万公顷的人工林——为满足纸浆行业的发展需要，业界依托克隆技术大规模单一种植松树与桉树，导致位于智利南部阿劳卡尼亚的温带雨林生态已逐渐被单一种植林取代。而早在智利和阿根廷建国之前，马普切人（“大地之子”）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为反对剥削和贩运其领土上的自然资源而斗争了两百多年。如今，他们致力于保护以当地药用植物为代表的物种多样性。与此同时，非法木材交易频频触发智利军方反恐特种部队、民族组织和工业主的私人武装力量之间的暴力冲突。两种世界观在这片广袤丛林中激烈碰撞：一方从自由市场的经济观点出发，开采自然资源；另一方则主张，从精神层面重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艺术家组合Ritual Inhabitual揭露了这片单一种植林的政治与生态恶果，引导观众讨论当今的消费观。

「策展人专访」

● 是什么原因启发您策划这个展览？这个项目将跨学科的各领域专家带入研究过程中，您跟艺术家组合Ritual Inhabitual以及民族植物学家、人种音乐学家、生态学者等人是怎样进行合作的？

2011年，当我从智利抵达法国时，在阿尔勒找到了我一直寻找的学校——阿尔勒国立摄影学院（ENSP）。

本次展览是我第二次与阿尔勒摄影节合作的项目。第一次是与法国摄影师Mathieu Assselin合作的项目《孟山都: 一次摄影调查》（Monsanto : a photographic investigation）¹在2017年阿尔勒摄影节展出，描绘了向着概念性纪实摄影实践的转变——摄影实践已经发展到超出作为目击证词和照片写实主义的传统纪实比喻。与Asselin的那一次长期合作，他的研究方式采用的一些视觉和沟通方法，构建出一个多层次的作品。而本次展览也是同样多层次的（multi-layered）。

我会问自己：为什么对南美洲原住民的表达感兴趣？或者说，为什么要在走向未来的时候回头看过去？但当我发现雅甘（Yaghan）语言中“Toumayacha Alakana”一词，其概念完全摆脱了彼时我一直接受的摄影媒介的主导形式，我觉得有必要将这一词融入我的意识中，并将自己的研究始于雅甘语的这一表达。“Toumayacha alakana”本意是“观看被遮蔽住的头脑”，是火地岛人常用的说法，用来类比指代摄影行为。美洲原住民在第一次接触到摄影设备时他们真正的看法将永远是个谜。换句话说，我的工作不是去理解美洲印第安人的凝视，而我也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试图找到摄影在南美洲作为一项技术产物的溯源：如此一个带有神秘机械原理的神圣的小盒子。

Ritual Inhabitual艺术家组合，“生物技术”系列， 智利，2019年。©Ritual Inhabitual

Ritual Inhabitual艺术家组合。“生物技术”系列， 智利，2019年。©Ritual Inhabitual

为什么称这片树林为“几何森林”？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几何森林——它是一片人为的大规模种植林，而我们不能称一片自然森林为“单一种植林”。因此，我们的标题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错误”词汇，但我们故意把这些词放在一起来制造张力和指向它背后隐藏的概念。我们考虑过许多拍摄几何森林的方法，例如在高空使用无人机。因为在当地会看到呈几何形状的树林，在这些形状里是人为种植的单一栽培林。但我们当时没有无人机可用，也就没有机会呈现鸟瞰的视角。而凭空想象出这种几何形状是很难的，最终我们使用的还是来自“几何森林”系列中的旧照。

然而，我们做的《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一书发挥了很大作用，翻开这本书的中间，就能看到几何形状——照片里所呈现的是两片在几何上非常相似的森林，创造出一种致幻消褪之景。这就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

《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Actes Sud出版，2022年6月。（《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一书曾入围2021年法国阿尔勒摄影节样书奖）

● 在阿尔勒和之前在（巴黎）人类博物馆（Musée de l'Homme）的展览内容是否相似？现场的呈现形式是否有所不同？

有时大家会觉得策展人在指导所有事情，但重要的是，展览始终是一项团队工作，比如这次展览就必须向艺术家组合Ritual inhabitual、书本的平面设计师Ricardo Baez、展览制作总监Cecile Nedelec、空间设计师Amanda Antunes 和、Actes Sud 出版社的照片编辑Geraldine Lay 等人致谢。个人而言，作为策展人，我更愿意把展览理解为一个生态系统，这是我一个很新的想法，与展览本身能创造出比它实体空间更宏大的事物有关，是把信息传递出去之后，制造出一种形而上学的理解。

“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展览现场，Meján教堂，法国阿尔勒摄影节，2022年。©Amanda Antunes.

类似地，将一些临时性的展览墙体剥离、对木材裸露地使用，而这些木材本身是可重复使用的。除此之外，为了后续巡展，作品制作时也考量到易于拆卸、方便运输。

我们与Actes Sud出版的《几何森林：马普切地区的斗争》一书中，也有自我批评写到：“本书共生产2,200 本，使用了3029公斤Munken Kristall纸和814公斤Soposeet纸，封面使用了220公斤Munken Kristall 纸。以24棵树为1吨纸计算，需要96棵树才能将这4,063公斤的纸张转换成这2200本书。” 

一切的关键在于让大家首先有这样的意识。

● 能否与我们分享本次展览中的几件作品以及它们背后的故事？

Ritual Inhabitual艺术家组合，《安娜-米拉利奥。Wechekeche ñi Trawün团体的说唱歌手》。智利圣地亚哥，2016年。©Ritual Inhabitual

图中受邀参与拍摄的这位母亲来自当地的说唱团体，当时她带来了一本由玛格丽塔·阿尔瓦拉多（Margarita Alvarado）编辑的非常古老的书，是一本非常有名的马普切相册，包含19世纪西方殖民过程中对马普切的人种学研究。其中大部分的照片是由当时到本土进行研究的神父和科学家所拍摄，对于当时的西方殖民者来说，更多的是通过拍摄来证实他们自己的设想，将他们对于土著野蛮人的想象投射在照片中。从一个惯常的西方视角，我们在这些图像背后看到的是殖民，所以作为西方人，我们会认为这些照片是具有攻击性的，因为我们知道这是在殖民者的凝视下拍摄的。

令人惊讶的是，这名母亲带着相册告诉我们，她希望自己可以拍得像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美洲原住民一样（一位正在喂养孩子的妇女）。显然，她对这张照片的理解与我们西方人不同。她给我上了一课，让作为西方人的我怀着内疚和歉意。同样我也认识到了美洲原住民对这些影像的另一种视角。后来这也成为我在博士期间研究的内容，对我来说，这是一张能够表达民族学关系的重要图像之一。

许多人会问，为什么我们要使用与殖民凝视相关联的19世纪湿版火棉胶技术，来呈现这一系列2016年的照片？这与湿版摄影制作照片的仪式有关，我们选择了以一种潮湿、缓慢的过程去冲洗照片，正如艺术家们要花很长时间与拍摄对象建立真正的关系而付出的努力：这不仅意味着数小时向马普切人请求拍摄的允许，同时还得成功冲洗照片，从设置照明、选择拍摄地点，到了解马普切人、与他们建立交流。整个过程并不像数码相机按一个按钮那么简单。

Ritual Inhabitual艺术家组合，《加油站》，智利。©Ritual Inhabitual

在这幅湿版火棉胶的图像中，是一个典型的加油站景象，一种公路旅行的象征。传统上的公路旅行摄影大多在北美，你总能在其中找到一张经典的加油站照片。

对我来说，这张照片与在智利南部自驾的两位艺术家有关，重要的是图像底部的公路是一个象征，标志着他们为了抵达不同的原住民社区，走上了这样的道路。也让公众认识到整个项目是他们在一辆汽车上完成的，包括使用湿版火棉胶技术冲洗照片、将汽车后备箱作为临时的实验室。

《图腾》，智利阿劳卡尼亚地区萨维德拉港入口处，2016年。©Ritual Inhabitual

这件作品的屏幕里都是马普切说唱歌手。2017年在（巴黎）人类博物馆的展览，我们曾邀请了其中的三个人从智利来到巴黎的博物馆里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今年我们想在阿尔勒再次举办音乐会，但由于疫情，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因此决定搭建这个装置，播放一系列采访视频，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我们将如何共处？”，并记录了他们的回答。

智利政府和马普切社区之间存在着非常紧张的政治冲突——智利占据了马普切人80%的土地用于发展经济；若我们追溯历史，19世纪西班牙殖民者掠夺了他们的土地作为智利的领土，这就像一个“双重殖民”。而马普切人视土地为神圣、视人与自然之间为一种精神上有灵的关系：河流不是流动的水，是与你相关联的灵气。不止每条河流有灵魂，还有太阳、云、鸟儿、植物、动物......所有的一切都息息相关。相信万物有灵论的马普切人，无法接受将这片土地转化成单一种植林的智利人。

这个采访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能在展览中有自我表达的机会，传递他们的声音和观点。而问题中的“我们”也不仅限于马普切和智利，它同样可能发生在加拿大或世界其它角落。

观众看到这几件作品，必然会意识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例如，最右侧木板上的作品里，一棵树的根茎正在改变它的形状，为了适应因单一种植林而干涸的土地。单一种植林最主要的问题之一就是它们需要太多的水，导致土壤变得非常干燥。而这也是为什么神圣的马普切当地药用植物正在消失或逐渐远离人们生活的区域。

● 在这个项目组中，我看到有一位民族音乐学家的参与。能否向我们介绍一下马普切说唱歌手这一群体，以及他们的音乐内容?

我是在2016年发现这些说唱歌手的，他们的说唱音乐最美妙的地方在于使用了马普切的当地语言。这些说唱歌手跟我们一样，出生在西方文明中，听过经典的北美说唱音乐。他们意识到，最初的黑人说唱常常谈及群体所受到的压迫，而马普切人也有类似的问题——无论是面对种族主义者，还是面对他们所失去的80%的土地，却都鲜少进入公众视野。在智利，马普切人是会被歧视的群体，说马普切语同样会遭歧视。因此，马普切家庭选择不教他们的孩子说马普切语，年轻一代只学习说西班牙语。但是当这些马普切说唱歌手开始用西班牙语创作时，他们想到也可以用当地的语言演唱，于是去找他们的祖父母，帮忙翻译他们的西班牙语说唱。从那时起，他们开始通过说唱学习到了马普切语。如今，这个说唱团体通过音乐拯救了正在消失的语言。祖父母还告诉他们，实际上这些音乐与他们以前在树林里劳作时所演唱的非常相似。我们在阿尔勒的展览里设置了一个能获得播放列表的二维码，其中包括了60至70首歌曲。

Ritual Inhabitual艺术家组合，《保罗·费鲁塔鲁，Wechekeche ñi Trawün团体的说唱歌手》，智利圣地亚哥，2016年。©Ritual Inhabitual

这是我们在当今社会中会碰到的，涉及现代性与古老价值观的主要冲突，正如在本次展览中，这两种世界观在马普切人的领土上发生了冲突。

有趣的是，在研究之初，艺术家们在智利南部发现了“文化融合医院”——你能在医院内找到萨满，当然了，她不能做到跟外科医生治愈同样的疾病。但她会将药用植物放入水中煮几个小时，获取不同的汤汁，得到不同的药效，类似于中医的草药汤，这在智利是一项渐渐消失的知识。智利医院能通过结合古现代技术用于治疗是非常新鲜的，传统上来说，萨满都居住在偏僻贫穷的山区，但现在许多萨满被带到了医院里问诊，病人找他们更便利了。

我的父亲是智利有名的神经外科医生，记忆中曾有一次，一位母亲带着患脑瘤的小孩来找我父亲，当时我父亲认为有必要进行手术，但孩子的母亲不愿意，就离开了。数月后，她带着孩子回来，要求我父亲再次给小孩检查，说因为他们去了秘鲁的萨满那里，医好了脑瘤。我父亲肯定不相信，也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去看萨满。但同时，正是他让我得以用这种视角来看待古老传统。我和神圣的马普切药用植物的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

问题来源于当今的一种趋势：许多欧洲国家正在承受殖民的后果和与之而来的罪恶感，包括被殖民的土地和思维方式。面对大自然对于他们来说是罪恶的时刻。而对于美洲原住民来说，“自然”甚至不是一个词，因为“自然”是不可分离的，他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把“自然”和“文化”分裂开来，是西方创造的一种关系。我更害怕的是贴标签或者形式主义的“漂绿”（greenwashing），有时我看到人们会购买有机食品或者成为素食主义者，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肉食或素食，更在于对万物有灵的理解、物与人类之间的分离。食用植物并不比肉食高尚，因为万物有灵。对于美国原住民来说，牛、马、鸟、植物都是神圣的一部分，自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我们就是自然。这种文化关系与工业革命所创造的关系完全不同，或者说，根本处于不同的理解水平。

但我不是一个极端主义者，也不是激进分子，我只是意识到需要做的事情罢了。我希望工业社会首先可以意识到，这世上还存在其他方式来进行生产发展。虽然参观博物馆看展览的是拥有特权的精英群体，但艺术项目能突破白盒子（展厅）传递信息，并试图把信息带到不限于艺术界的更远的地方。很多人问我们，是否相信艺术会改变世界？我们总说不，艺术不会改变世界，但公民、公众、去看展览的人们或许能。

蒂托·冈萨雷斯·加西亚（Tito González García），1977年生于法国克拉马尔，在巴黎工作、生活。

佛罗伦西亚·格里桑蒂（Florencia Grisanti），1983年生于智利圣地亚哥，在巴黎工作、生活。

2013年，蒂托·冈萨雷斯·加西亚与佛罗伦西亚·格里桑蒂创立了Ritual Inhabitual组合。他们运用多种媒体与制式，反映灵性在当今世界的位置。他们在叙事中创造了新的方式表述自然，为深陷环境冲突的人类族群发声夺得一席之地。法国Seine-Saint-Denis当代艺术基金会、瑞士Rothschild基金会和多位南美私人藏家均收藏了他们的作品。2021年，他们的作品入围了法国阿尔勒摄影节样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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