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假新闻生产线正在加泰罗尼亚全速运转

世 界 说

路 尘

发自 中国 北京

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的独立浪潮背后，又有俄罗斯黑手在推波助澜？

最近两周西班牙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政治危机，然而与加泰罗尼亚节节攀升的抗议规模同步，九月底开始，西班牙媒体也公布了一系列调查报道：“曾推动特朗普当选与英国脱欧的假新闻生产线如今正在加泰罗尼亚全速运转”。

至少在事实描述方面，这些报道无可反驳——技术统计证明俄罗斯媒体的西语频道在相关报道方面确有明显偏向，社交媒体上成千上万的转发量也主要出自僵尸粉。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因同样问题严查Facebook和Twitter之际，在西班牙，已经数次被指为全球“信息战”幕后主使者的俄罗斯政府又一次成了矛头所向。

△ 阿桑奇推特与另一个相关tag的热度变化对比，证明存在水军/僵尸粉 来源：大西洋理事会DFR实验室

在对加泰罗尼亚事件的报道中，俄罗斯几乎所有对外媒体——包括官媒今日俄罗斯（RT）和俄罗斯卫星网（Sputnik）各自的西班牙语频道，以及为数众多的背景暧昧的“亲俄媒体”——同时选择了“克里米亚”关键词，只是导向各有不同：有些报道中加泰罗尼亚被描述为“与克里米亚人民一样应当拥有自决权利”，却被蛮横的西班牙统治者强行镇压，欧盟则孱弱无能听之任之。

另一些报道宣称欧盟对加泰罗尼亚独立持鼓励态度，“一旦公投通过即承认加泰罗尼亚独立”，对比三年前欧盟对克里米亚公投的强烈反对，最终得出了欧洲虚伪、歧视、双重标准的结论。还有一部分则将重点放在了“要么独立，要么内战”的单选题上，并配合乌克兰的例子以表明民主制度下的欧洲只有在混乱中不断衰落的唯一结局。

以上都是假的。

把这些不同叙述罗列到一起，会发现它们已经远远超出了通常媒体话术的范畴——即使在抛开这些报道的强烈立场以后，读者仍然无法从它们当中获得任何一个关于事件本身的确定结论。

在不同报道中欧盟的态度显然有所不同，西班牙政府的形象也时时在变，甚至没人知道发表它们的俄罗斯媒体究竟支不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有的只是相互矛盾的立场和令人眼花缭乱且指向不明的历史联想。

在这些报道当中，除了数量惊人的有关八十年前西班牙内战的回忆和比喻，最令人吃惊的内容来自俄罗斯卫星网，9月24日，该网站上出现了一份平壤“对外文化关系特别代表”呼吁加泰罗尼亚人发动“国家共产主义革命”的采访。

△ 平壤在西方就加泰罗尼亚发声：“解决方案是西班牙国家的一场共产主义革命” 来源：俄罗斯卫星网西班牙语频道截图

事实上，俄媒报道中所谓欧盟愿意承认加泰罗尼亚独立的声明出自欧盟议会一个边缘党派“欧洲联合左翼/北欧绿色左翼”，该党在议会中所占席位仅有0.07%（52/761），而内战在即的预测出处是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的推特，这位从不以西班牙内政见长的国际政治叛逆者在过去两周里成了俄罗斯媒体报道中加泰罗尼亚危机的唯一核心人物，出镜率甚至超过了加泰罗尼亚地区领导人。

10月1日的独立公投结果并未脱出此前无数次类似投票“低参与，高支持”的基本轨迹，考虑到俄媒在西班牙终归有限的影响力，这些偏颇报道是否真在加泰罗尼亚近期的紧张局势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仍是未知数，但它们至少已经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副产品：10月7日，在圣彼得堡由俄反对派领袖纳瓦里内召集的抗议集会上，一群年轻人居然打出了“解放加泰罗尼亚”、“我们和你们在一起”的横幅。

很难想象这些顶着压力参与反对派集会的年轻人会同时是国家媒体的拥趸，但加泰罗尼亚=克里米亚的恒等式依然促使他们举起了加泰罗尼亚旗帜。

△ 10月7日圣彼得堡反对派集会上出现的支持加泰罗尼亚独立的标语 来源：推特

令人意外的是，攻击并不限于西班牙国内。10月3日，俄罗斯卫星网罗马尼亚语频道贴出了这样一篇报道：《InfoVaticana：“罗马尼亚女巫——加泰罗尼亚分裂分子之罪愆”》。

△ 来源：俄罗斯卫星网罗马尼亚语频道截屏

“InfoVaticana”是一家注册于马德里的天主教保守派新闻网站，发布了大量反堕胎、反LGBT内容。所谓“罗马尼亚女巫”，指的是加泰罗尼亚议长、地区领导人普吉德蒙特的罗马尼亚裔妻子马塞拉·托普尔。内文称，她信奉东正教且“时常秘密进行宗教仪式”，能够预知未来，并以此向她的丈夫施加神秘影响。

这篇名为引用的报道其实来源于2016年2月，当时InfoVaticana网站所有者的父亲——一名加泰罗尼亚议员——正与普吉德蒙特竞争议长位置，原本的目的是在加泰罗尼亚的天主教选民中打击后者，也就是说，在当时这篇报道不过是地区内选战中的闹剧之一。但时隔一年半，在俄罗斯卫星网的转述中它俨然成了西班牙人/天主教徒对罗马尼亚族裔和东正教信仰的双重攻击。

这篇罗马尼亚语报道的目的显然不是影响西班牙局势，布加勒斯特大学社会学系发表的一份分析报告指出，该文有利于在罗马尼亚为加泰罗尼亚独立运动赢得同情分，但更根本的目的应当是通过唤起西班牙罗马尼亚侨民的不愉快经历，培育罗马尼亚的民族主义情绪。

当然，俄罗斯卫星网的西班牙语频道并未出现此内容。

西班牙人或许应当庆幸，除了卫星网上那份匪夷所思的“国家共产主义革命”倡议之外，本轮攻势中目前还没有发现鼓励受众拿起武器“做点什么”的案例，也还没有假新闻引发恐慌或骚乱的情况发生——过去几年里，这种事在乌克兰和美国发生过多起。

△ 来源：视觉中国

这也使得加泰罗尼亚只能算是俄罗斯信息战中一次并不起眼的常规战役：“假新闻生产线”如果真的全速运转起来，威力远不止于此。

2017年9月底，与加泰罗尼亚事件逐渐升温同时，美国国会向三大互联网巨头——Facebook，Twitter和Google索取了数千个涉俄账户的详细资料，由此揭开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信息战”调查。Facebook上已经披露的多个案例表明，近年来美国国内所有社会争议话题——有色人种、性别、LGBT、穆斯林、移民、禁/控枪……其中都已经渗透进了俄罗斯水军，除了伪装少数群体里的激进派左右互搏挑起网上骂战，这些其实远在大洋彼岸的伪美国账户还组织了多场线下集会，对于部分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的地区，比如巴尔的摩和弗格森，俄水军甚至对当地进行了定点投放。

△ CNN报道截屏

 必须指出，类似手段绝不新鲜，只是过去的调查没有引起外界过多注意，事实上，直到俄罗斯被指干预美国大选之前，俄罗斯信息战都被认为只会出现在与克里姆林宫关注点直接相关的领域——比如俄乌战争，或普京的名声。

但美国国会正在推进的调查撕裂了这种幻觉：它意味着近年来美国此起披伏的社会事件真有可能是“境外势力”刻意煽动的结果，对于华盛顿，这无疑是个极为尴尬的结论。而回顾刚刚过去的这两个月，从库尔德斯坦公投，到拉斯维加斯枪击，再到方兴未艾的加泰罗尼亚危机，中东到北美再到西欧，竟然没有任何一次热点事件当中没有俄罗斯信息战的幽灵。

毋庸置疑，俄罗斯不是任何一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充其量只是利用了既有矛盾。美国智库机构大西洋理事会在其分析报告的结尾同时指出，俄罗斯甚至也不是信息战、以及更广义上的信息污染行动的唯一参与者。然而即使如此，问题依然存在——直到目前，还没有哪个国家真正找到抵御这种信息战的方法。

对比起来，另一个问题或许反倒更有意义一些：下一个受害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