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共事件的讨论中,“阴谋论”的出现极其糟糕。它会将讨论彻底拉入泥潭,然后变成“单方面宣布胜利”的把戏。
比如一宗负面新闻浮出水面,哪怕你有再多事实支撑,持阴谋论的人仍坚称这是敌人造谣,是渗透之举。等到新闻事实已经无从辩驳,负面效应持续发酵,持阴谋论的人又会说这事情本来不会闹这么大,就是敌人的阴谋,搞风搞雨搞破坏……
换言之,持阴谋论的人从来都不在意事实如何、是非如何、责任属谁,只会将一切归于一个假想敌。这个敌人有可能是一个群体,有可能是一个国家,有可能是很多国家,甚至有可能是全世界。
在生活中,你会发现持阴谋论的人哪怕碰上再小的事,也会将之上纲上线为阴谋。前些日子某中超球队的一位球员闹了负面新闻,原本来说,球队是球队,球员是球员,私生活问题自有解决方式。但哪怕是这样的事情,评论里仍然会有球迷假装理性客观,来一句:
“犯了错确实不能护犊子,但是新赛季准备期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竞争对手看我们队稳定,觉得眼红,专门搞我们啊?”
你看,阴谋论拥趸的脑回路有多么清奇?小事尚且如此,若是说起国际大事,世界在他们口中马上会变成一个阴谋的黑洞,从国家纠纷到经济数字,从战争到自然灾难,从人事变迁到突发事件,任何事情最终都会引向阴谋,得出“我是白莲花,全世界都想害我”的结论。
这个世界当然是复杂的,政治更是充满了角力和尔虞我诈,但碰上什么事都上升到“阴谋”,不但是极端化思维,而且也是一种智力上的极度懒惰。阴谋论本身拒绝实证,接受它的人很容易将之当成认识一切事物的“思想方法”,让人的思维变得简单,反正先预设立场,得出“有阴谋”的结论,然后将所有事情往上扯即可。在这个过程中,尊重事实和逻辑思考这些基本原则都被无视。
要想做个正常人,就要摒弃阴谋论思维。逻辑是最好的武器,因为阴谋论在逻辑上总是不堪一击。
当然,阴谋论并非当下才存在,也不是少数无知者的专利。它自古有之,而且越愚昧封闭的时代和社会,阴谋论就越有市场。但到了现代社会,这种情况突然又发生了改变,在知识爆炸、资讯发达的全球化时代,阴谋论居然出现了回潮。
英国历史学家理查德·J. 埃文斯就认为:
“有人认为历史上不会有偶然发生的事,历史事件并非其所呈现的表象,所有的事情都是幕后操纵一切的恶毒之人的秘密阴谋,这种看法和历史本身一样古老。但随着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兴起、报社编辑和图书出版商这样的传统舆论守护者日渐式微、对不确定事实的大肆传播,以及有悖常理的‘选择性真相’的误导,阴谋论在21世纪似乎愈发流行且广为传播。”
著有“第三帝国三部曲”的理查德·J. 埃文斯,在《阴谋论中的希特勒:第三帝国与偏执想象》一书中以二战前后德国最著名的五个阴谋论为例子,通过缜密的逻辑思维来驳斥阴谋论——臭名昭著的《锡安长老议定书》是对纳粹种族灭绝的授权吗?德军是因为被“背后捅刀”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吗?是纳粹制造了1933年的国会纵火案吗?纳粹副元首鲁道夫·赫斯于1941年飞往苏格兰,是代表希特勒向英国提出“和平提议”吗?希特勒是在1945年死于柏林,还是逃离地堡、流亡南美?
《锡安长老议定书》是一本20世纪初出现的小册子,内容是关于“1897年在巴塞尔召开的首届犹太复国主义者大会上,一份叫’锡安贤达’议事录的文件”,据说主旨是犹太人筹谋如何控制全球经济和政治命脉。纳粹大肆宣传这份文件的存在,1937年,戈培尔依据《议定书》,宣称犹太人是“全世界的敌人、文明的毁灭者、人民的寄生虫、混乱之子、邪恶的化身、腐烂的催化剂和导致人类堕落的魔鬼”,以此将对犹太人的迫害合理化和合法化,继而举起了屠刀。
但很显然,这个“匆匆拼凑的兼具法国、德国和俄国元素的大杂烩,行文马虎潦草,观点自相矛盾,逻辑混乱”的小册子,不过是反犹主义的造假。书中内容大量摘自法国作家莫里斯·若利的《地狱对话》。那其实是一本讽刺小说,通过虚拟孟德斯鸠与马基雅维利的对话,以抨击独裁。作者以“洗稿”方式将之变成犹太阴谋。
这本伪书流传深远,成为纳粹政权的反犹纲领,哪怕后来出现大量指明其为伪作的证据,仍然在制造恐慌和疑虑。反犹者坚信犹太人有一个神秘庞大的组织,即使事实并没有。
德军在一战中被“背后捅刀”的阴谋论同样是纳粹的重要“依据”。在这个阴谋论中,人们认为德国在一战中本不会失败,完全是因为后方的背叛。这种思维使得德国人不愿接受失败的事实,反而将之视为耻辱,并基于这种思维的驱动,将权力交给野心家,最终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在历史上,希特勒堪称阴谋论的重要主角。他是一个标准的阴谋论者,第三帝国是一个建立在系统阴谋论和事件阴谋论之上的政权。同时,在他掌权和最终失败后,自己又成了阴谋论的载体。从他身上衍生的各种阴谋论,或是如《锡安长老议定书》与“背后捅刀”这般深刻影响历史,或是成为猎奇者的话题,比如希特勒假死逃亡之说。
理查德·J. 埃文斯写道:
“很明显,对动机各异的各类作家来说,希特勒还活着的神话充满吸引力。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作家无不推崇另类知识。我们面对的并非一般情况下人们对真伪能够达成共识的公共领域,而是‘对真相有不同理解的部分公众’。这些人的共同点是蔑视他们所说的‘官方知识’。他们都认为,全球媒体、历史学家、记者以及几乎所有写过希特勒的人都被一个完美的阴谋蒙蔽,相信他已经死了,而事实并非如此。神秘主义者、不明飞行物和U型潜艇爱好者、质疑奥巴马出生地的人、阴谋论者、肯尼迪遇刺和“9·11”事件的阴谋家、反犹分子和大屠杀否认者、新纳粹分子等,一起组成了‘志同道合’的联盟,通过累积新的细节来增强其认同感和价值感,提高他们在爱好者心目中的声望。”
这当然是可笑的,但却是世界的真实。学者约瑟夫·乌辛斯基就曾说:
“阴谋论已经成为21世纪早期的标志。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社会精英的话语中已经充斥着阴谋论思想,阴谋论成了重大政治运动的宣传口号……为了赢得利益或权力,某些人利用曾被标榜为民主工具的互联网,宣传彻头彻尾充斥着阴谋论的假新闻,以此来操控大众”。
阴谋论的基础,是内心的恐惧。正如书中所写:
“希特勒发现,在当时德意志人的内心深处,藏着无边的恐惧,总觉得身边的人别有用心,想加害自己,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如此优秀、进取、智慧,生活却总是不得意?这种内心体验,与德国在崛起时遭遇的竞争与挫折,形成共振。”
“全世界都要害我”的思维,正是阴谋论可以生存的土壤。同时,阴谋论会否定偶然性,强调非黑即白的思维。书中借用克拉克的那句话描述阴谋论者:
“(他们)玷污了知识的源泉——他们利用并愚弄那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助长了他们的无知。他们怂恿人们去质疑学术著作,贬低正统历史学家的声望……如果我们破坏了经过充分研究的书籍和电影的可信度,那我们就能用传说来取代事实了。”
当阴谋论所导致的偏见加诸于公共议题,人们就会无视真相,甚至轻易原谅作恶者,最终使得理性的公共讨论空间彻底消亡。
当然,如果你在读完这本书之后,认为阴谋论者才是罪魁祸首,那么也说明你并未读懂这本书。其实,最坏的不是阴谋论者,而是批量制造阴谋论者的那些人,是那些出于政治目的而刻意利用传说和谎言的人,希特勒就是典型例子。
正如书中所说:
“只要还存在加密档案、绝密文件及官方刻意模糊的宣传,阴谋论就不会消亡。”
这才是最重要的。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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