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去年年末的时候非常重要的一位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专大师夏志清教授去世了，那么他的弟子非常多，在传弟子也已经遍布全世界了，可以说是他一手奠定了国际上的对于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这个领域，是一个非常非常重量级的学者，而且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一个人，这个趣味怎么讲呢？我很记得他以前的一个关于他的段子，因为他结婚结得比较晚，据说他当年结婚的时候门人弟子们都来庆贺，在纽约一个非常豪华有名的坐标性的大饭店搞婚礼，而他一进去特别高兴，都是人家帮他折腾的，而且就看到那个现场布置的太好了，很不错。
    
    你想想看，他现在结婚了，跟一个年轻的太太在一起，但是他一进去看到这等场面，他第一句话是什么？他很高兴，哎呀，这里搞得太好了，太漂亮了，我下回结婚还在这，这是什么话？基本上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惜这么可爱，又这么伟大的一个学者已经仙逝，离开我们了。
    
    我想起来前几年他的一帮学生门人弟子或者朋友们，曾经给他做了一个研讨会，这个研讨会结集出来的文章，就在我现在手上这本书里面，《中国现代小说的史与学》，主编则是他的得意弟子，现在在海内外也非常有名的现代中华文学，或者现代汉语文学的专家王德威教授。
    
    在这本书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几个不同的弟子们，朋友们，怎么样或者追忆他的生平，然后也追忆一下夏济安先生，就是他的兄弟，看看他们的故事，同时也对他们的研究，他们的贡献做了一些检讨，或者在做一些另外的发明，等等等等，基本上是一本包含内容非常广阔的一本文集，但是在这里面，我觉得对于一般读者来讲，有几点还是非常。
    
    有几篇文章里面一些段落我觉得还是很有意思可以拿出来给大家讲讲看，比如说这里面李忧烦（音）先生，也算是他学生之一，其实是他的兄弟的学生，这里面他在他的文章叫《光明与黑暗的闸门里面》，他就提到了夏志清先生那一代人的学问的其中一个重点，什么重点呢？
    
    就是我们知道今天做文学评论跟以前不太一样，现在很多做文学评论的人，或者做文学研究的人，可能文学作品读得不多，反倒是理论读得很多，这当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西方的所谓的理论风潮的影响，比如今天很多我们中国也有一些做文学研究的人，我看到也是写出来论文里面一堆理论名词，但是说不定对于他们所要评论的文本的知识本身掌握却不是很丰富，在这里面李忧烦就说了，博览群书是理所当然的基本功，或有后现代理论家要说，所谓的新批评主义也是昨日黄花，现在有结构主义名家的阅读策略取而代之，但是我认为不论是任何学派的哪个理论大师，他们都是伟大的读者，或者说至少他们的文本知识是丰富，底下的学生都难望其项背。
    
    就拿夏志清先生来讲，在我们后面看到的寂静（音）教授对他的访谈里面，除了看到他一贯的搞笑幽默，常常动不动就问人家你看，我是不是很伟大，你看我很了不起，这类话之外，还能够看到他讲什么？他说他当年念书的时候，他读一些评论家的文章，读一些重要的文集，比如说翠林（音）或者是威尔森，读他的作品的时候，他会把这些评论家评论的每一部作品，都拿来读过。
    
    这样子才知道这个评论家是不是含水量很高，或者含金量很高，同时为了要研究莎士比亚，夏志清先生，当时是把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所有的剧作家的剧作品能够读到的都读遍了，都读完了，你想想看，这样的一种狠心这样的一种功夫，以及更不要说他们那代人受新批评影响，对读书下的细致的能力，就更不用提了。
    
    但是问题是他这样的读书方法，读出来结果，就以他最有名的著作，现在中国文学史来讲，却惹起过很多很多的争论，这个争论我们今天看来是很有意思，就说当时，首先他在当时引人注目的是他独排众议，把鲁迅的位置放得比较低，反而捧出了四个他认为是现代中国文学史上最了不起的四大家，哪四个？其中一个是钱钟书，今天大家就没有疑问，张爱玲，也没有疑问，但是我们要记得在当时，钱钟书与张爱玲，以在文学上的造诣，文学史上成就来讲，都不是那么有名，尤其张爱玲被更认为是一个通俗作家。
    
    接下来是沈从文，沈从文本来就享富盛名，也就罢了，另外还有个张天翼，就算是夏志清先生这么赞赏他，今天好像仍然不是太受到重视，这里面他赞赏的四个人，乃至于把鲁迅放的比较低，当然他晚年的时候他会觉得他很遗憾的漏掉了箫红，他这个标准是怎么回事？这个标准在他来讲就是一个文学标准，正是这一点，缠绕了这本书，以及跟他的讨论几十年，甚至到今天我们一般人讨论文学的时候，文学史时候，常常会被这个东西困住。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今天看过去中国文学作品，或者今天我们的文学作品，我们应该用什么标准来看，夏志清认为应该严格的用文学标准，但是问题是，他当时跟人争论，就很多人认为他是站在反共立场，所以认为鲁迅这些作家不够好了，为什么呢？
    
    他会认为，当时中国有太多作家，左翼作家，写东西写的教条化了，变得是要急于要表达或者表现某种政治理念，或者基于这种政治理念看出来的这个世界，所以反而让自己的文学的能力受到限制。
    
    好，那么另外他又认为，一个很大胆的论断，认为整个现代中国文学高度深度都比不上同时期的西方现代文学，同样也是因为中国作家的某种感时忧国束缚住我们，那么在这里面，只有他认为那四个人，是对这点上能够有所突破，比做到了一个文学上面，在道德深度上面，或者普世的人性上面更深的一个探讨，到今天这还是一个争论，在这本书里面，我们就能够看到，有很多的学者，包括王德威先生，仍然就着这个问题而展开不断的辩论与辩白，到底该怎么来看这叫不叫做有政治标准，还是一个纯文学的标准，我们大家也不妨看一看夏先生的遗著，自己思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