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开卷八分钟：老而不死，是为贼

梁文道：昨天我们介绍了一些现在的北京作家写的文章，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上海作家，这个上海作家其实在文化圈，文坛里面也享誉甚久，只是过去他的作品结集出书的并不多，似乎隔了很久才能见到，比如像我们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这本《老而不死是为贼》，它的作家就是人称“宝爷”的小宝了。小宝是一个什么的人，或者说他是个什么的作者呢？其实你看他平常嘻嘻哈哈的，写文章非常的出名，非常的机智，非常的搞笑，甚至还相当的贱。再仔细跟他聊或者仔细读他的作品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读书非常广，而且他的眼光非常的毒辣，也相当的独到，很有洞见。

有时候你看他写文章，游戏起来真的是非常过瘾的。比如说这本书品集里面，其中一片叫做《“亦是好的”：都市文学中的鬼气》。他写的是什么呢？他就在模仿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出版之后，有一个资深的八卦记者，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像《小团圆》里面的女主角，也就是大家说的张爱玲自述的九莉。去找到了谁呢？找到了未亡人邵之雍。谁是邵之雍呢？读过《小团圆》的人都知道，在这书里面几乎影射的就是胡兰成。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亦是好的”，明明显显就是胡兰成的语气。你看看这里面八卦记者终找到当年九莉的情人之雍了，然后就问他说，“‘邵先生《小团圆》看了吧。’之雍，”也就是胡兰成假装的这个邵之雍就说，“看了，才华依旧放恣，爱恨仍然醒目。西洋的个人主义和自卫心，被她的写作天才照成明亮。”简直装得太像了！然后记者就说，“‘邵先生，我找到你不容易，我们少谈点虚的，多谈点实的，好吗？张爱玲在书里一直夸你手臂很粗，力气很大，你真的很厉害？’之雍说：‘我爱爱玲，是知与敬；爱玲爱我，是知与重。爱玲开了我的聪明，我开了爱玲的人生。在我之前爱玲只有写作没有人生，在我之后爱玲的写作就不再纯粹。’”呵，模仿得太像了，而且太贱了，我觉得小宝在模仿胡兰成的语气上。

小宝他批评人或者说人的语句，有时候真的相当毒辣。比如说他这里面就提到李零，他相当喜欢李零，就讲到李零也常常很不客气地批判今天的学术界、文化界，甚至讲到今天的大学教授都不怎么样。然后小宝就帮他接下去讲。“北大教授出校门混上一圈，差不多都会被尊为大师，只是到了李零笔下，”怎么写呢？“李零说，‘打着灯笼，找个干净人都寥若晨星，今之伟大多大伪，单为舆论捧为大师者往往是大屎，’”屎，粪便那个屎，“‘老是忘乎所以大放厥词。’”小宝又帮他补了，“不管李零骂街是不是过头，现在北大乃至全国，大师肯定比读书人还多。”到底什么叫做读书人呢？后面也一篇文章叫《真学者》，他说“参加媒体活动，有时候会被人尊为学者。”这我也发现了，今天你是动不动参加文化读书活动，人家就叫你学者，让人非常尴尬。小宝就说“开始特别不敢当，后来一想连余秋雨都能当学者，我为什么不能呢？虽然我和他一样从来不做学问，但我起码在20岁之前，就知道‘自恃’是‘持观’的意思，现在的人们乱封学者，常常错把老鼠当老虎，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学者。”他不只是要求高，对于什么叫学者，什么叫大师要求高，他连读书人是什么要求都特别高。然后他就提到，“我从小高看著书一事，想不到成年后自己居然也是出过几本书，以此可证明出版文化的堕落，我心目中的书，作者应该是钱钟书，编者应该是周振甫，我当个读者都不一定完全合格。”

小宝的自我要求是这样的。但是你别看常常谈学术文章，谈一些以前的名人大师，其实他读相当多的通俗文学。比如说这里面他提到了山崎丰子的《白色巨塔》，这一点口味我跟他相当像，为什么呢？因为我常常在看，外国的通俗文学跟我们比较起来分别在哪里？外国的通俗文学里面，常常有非常高的知识含金量。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作者像做学术研究一样去研究一门东西，然后才可以把它化做笔中的一些材料。比如说《白色巨塔》写医院就是这样，于是小宝非常称赞他下这翻工夫，顺便又贬损了中国作家一句：“中国作家住院时会想到写医生，嫖妓时会想到写小姐，这些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没有做功课的耐心和毅力。”

贬损完这些中国作家，当然最后他还不放过，大家心目中很重要的大人物，也就是这本书书名的来源同名文章《老而不死是为贼》，“读了100页已经兴趣缺缺，只是处于小市民的算计心，心疼买书的花费，才勉勉强强时断时续看完。他就说这个书全书最多出现的词汇就是大师，括号，作者的代称，随处可见的都是这样的对话，大师的脑细胞一定有特异功能，帮你形成了大头脑，外面都赞美你有大头脑，我有一个怪念头。有精子银行，难道不该有脑细胞银行吗？如果能开发出你大师的脑细胞的银行成品，大量生产科学植入该多么有趣。宽容的说，”小宝就讲了，“偶尔的肉麻还不失为有趣，但30多万字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一成不变的自舔自品，就有点恶心。另外大师自证高明的桥段设计也很拙劣。打个比方，大师的崇拜者随便提到椅子，大师马上接口说，椅子在古文里怎么说，英文里怎么说，法文、拉丁文、梵文、希伯来文里又怎么说。只要你手边有足够过的字典，你就能凑出足够多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很拙劣吗？”然后他后面又提到，“没错，这本书宣传是个色情小说，它里头果然还是有若干是性幻想的段落，出人意料，同时也令人反胃的是，作者性幻想的主要对象竟然就是作者自己。”那么这是小宝的说法，与我无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