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施塔姆夫人：最后一封信
这是一封未曾送达收信人的信，它写在两张破烂不堪的纸上，写信时间是1938年十月，那个时刻距曼德施塔姆第二次被捕有五个月时间，又过了两个月，娜杰日达得到曼德施塔姆的死讯。信被扔进装满纸片的箱子里，在里面安静地呆了三十年，在某次整理曼德施塔姆遗稿时被娜杰日达重新发现。这是一封感人至深的情书，我不记得是否看过比这更感人的信，作为这部爱之书（《第二本书》）的结尾，我以为这封信是这本书最完美的句号。（凌越）
亲爱的奥夏，我遥远的朋友！我心爱的人，我不知该写些什么，你或许永远都读不到这封信。我把它写给空间。也许你会回来，而那时我已经不在了。那么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
奥休沙，我们孩子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我们的争执和吵闹，我们一起玩的游戏和我们的爱情。我现在甚至不抬头看天了。如果我看见一朵乌云，我该把它指给谁看呢？
你记得吗，我们居无定所，我们在简陋的住房中举办了一次次贫寒的宴会？你记得吗，我们两个一起分享那奇迹般淘来的面包时，那面包是多么香甜？还有沃罗涅日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们幸福的贫寒和诗句。我记得我们从澡堂回家，买的鸡蛋，也可能是香肠。有一辆干草车。天气还很冷，穿着短外衣的我冻坏了（我们是不是注定要挨冻呢，我知道你此刻有多冷）。于是我便记住了这一天，这个冬天、这些日子、这些苦难降临到我们的命运之上，我痛彻地领悟到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幸福。
每一个思绪都和你有关。每一滴眼泪和每一个微笑都是给你的。我感恩我们苦难生活中的每一天和每一个小时，我的朋友，我的旅伴，我失明的向导……
我们就像失明的小狗一样依偎在一起，我们感到很舒服。你那招人怜悯的滚烫的额头，还有我们以之燃烧我们岁月的你全部的疯狂。那是什么样的幸福啊！而我们从来都知道这就是幸福。
生命久长。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独自死去是多么漫长而又艰难啊！这就是我们这对形影不离的人的命数吗？我们形同小狗，孩童，你有如天使，这是我们或你应得的命数吗？一切继续前行。我一无所知。但我对一切，对你的每一天和每一小时都了如指掌，这仿佛是我的呓语，可一切对我来说清晰可见。
每个夜晚你都会来到我的梦中，我不停地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从不回答。
最后一个梦： 我在一个肮脏宾馆的肮脏小吃部买了些吃的。我周围是一些完全陌生的人，买完东西后，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把这些好吃的拿到哪儿去，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睡醒后我告诉舒拉，说奥夏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活着，但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你的踪迹。我不知道你在何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是否知道我的爱。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直到现在也难以启齿。我只会说：你，你……你永远陪伴着我，而我这个野性而又刻薄的人，从来都不会哭的人，现在却不停地流泪，流泪，流泪。
我是娜佳。你在哪里？
别了！
娜佳
1938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