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谭润博士
主持人:费小曼
共话者:陈 慧
文字编辑:陈慧,米育莹,车抱抱
音频剪辑:陈慧,蒋超
设计排版:邓琳洁,陈慧、方曼
策划统筹:方曼
访谈时间:2020年9月11日
谭润博士Dr.Katatherine Tan
博士后,
康斯坦茨大学教育系替代教授,
德国比勒大学国际融合教育博士,
主攻融合教育特殊教育国际化研究比较,
融合教育特殊教育教师培训,
儿童情感和社交能力发展。
致力于中德文化的传播和交流、环境的保护
和绿色可持续生活方式的建设。
Research associate (replacing the junior professorship)
at the Binational School of Education, Konstanz University in Germany.
Research on inclusive teacher education, inclusive education in Asia (with a focus on China), early childhood inclusive education.
Apart from doing research to make a sustainable and high-quality education for everyone, she also dedicated herself to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cross-cultural exchange and understanding.
开场
谭润:大家下午好或晚上好,现在是德国时间下午1点30分。首先非常感谢WorkFace柏林的邀请,感谢方曼,感谢陈慧和小曼的组织。
我叫谭润,我的本科是英语专业,同时也是一位英语老师。大概10年前在美国密西根州开始了我的研究生学习,当时选择跨专业从事儿童发展研究。在美国2-3年的研究生学习完成之后,出于对德国华德福教育的兴趣,我初步萌生了来到德国华德福幼儿园的想法。初到德国两年间我分别在海德堡华德福幼儿园和博登湖华德福社区做特殊教育老师。特殊教育老师的主要工作是怎么样把不同类型的残疾孩子融入到普通幼儿园或者是普通的小学教育当中。
在华德福幼儿园工作的过程中我对这方面的研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从2016年到2019年期间,我在德国的比勒菲尔德大学开始了博士阶段的学习和研究。研究方向是融合教育,其中主要的思考问题是怎么样把特殊孩子融入到普通教育系统中。博士学业完成之后我在德国的康斯坦斯大学做替代教授。
我目前在康斯坦茨大学从事的主要工作是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教师培训,儿童的情感和社交能力的发展。我对环保,女性权利这些话题非常感兴趣。我也一直在找一个平衡点,怎么样把我的科研和我人生价值中所追求的东西更好的融合起来。
今天非常的开心能和大家在这里一起讨论,也很期待跟大家稍后的交流。
图片中文字大意:
华德福教育
孩子以个人内部发展阶段为导向进行自我发展,从一开始每个孩子就是与众不同的。 这种发展完全依赖于成年人有爱的关怀,给予的温暖和保护。身体和情感的关注是每一个孩子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发展的最重要的前提。爱,关怀和精心设计的环境使其蓬勃发展,并在孩子中建立信任。 具有牢固依恋的幼儿会对其周围的环境产生兴趣。他需要从自身和世界进行多种多样的发现,并为自我本身的发展获得足够的刺激。 我们工作的基础是通过鲁道夫·斯坦纳的人体研究所获得的的孩子发展阶段理论。
位于德国的海德堡华德福托儿所
图片摘自http://www.waldorfkindergarten-hd.de/26.html
QUESTION 1
融合教育,亦称统合教育(英语:Inclusive Education),根据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定义,融合教育/全纳教育是指增强教育体系职能,从而顾及所有学习者的需要。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教育局的官方文化中使用“融合教育”为中文用词,而英文用词则为“Inclusive Education”。(摘自WiKi)
QUESTION 2
陈慧:好,谢谢谭老师。第二个问题是在研究融合教育和特殊教育的过程中,您有没有一些有趣的或者是令人深刻的经历,然后您从中受到了什么启发或者收获?
谭润:还是挺多的,你刚刚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我脑袋里也在不断的回想。回顾差不多7,8年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的科研活动和经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4年前我在德国的博登湖华德福社区参与实践活动,做特殊教育老师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叫尼古拉斯的小孩儿。
他患有自闭症。自闭症是一个谱系,它有不同的症状,尼古拉斯当时是属于比较典型的自闭症孩子。他的一些行为,比如说不断的重复说一些话,对具体的一些事物比较感兴趣。我和他是从2014年开始相处的。因为有自闭症的很多孩子,他们的共情能力稍微来说比较差一些。而共情能力不足的话就会影响他们与外界的沟通和交流,有的时候很难得到回应。所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刚开始的时候跟他交流会非常困难,有时候得到的回应基本上是零。但是接下来我在跟他的相处和整个陪伴的时间当中,我发现其实有很多东西他都是明白的,都是懂的,包括我做的一些干预,我觉得是有收获的。最后我跟他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感情。
比如今天到教室,我坐在他旁边,不需要说太多的话,然后他会把手里的一块积木放到我的面前,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我想跟你一起玩。人与人之间典型的交流是需要双方共同参与的,最明显的特征是眼神交流,有眼神的对视,有共同语言的一个交流。虽然跟他的交流是非典型的交流,但是最后达到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特别感动,跟他之间创立这样一种非常信赖和信任的关系。
第二个比较感动的事情是我从2016年开始在德国的高校做教师培训工作,其实这些感动也是陆陆续续这些年积累起来的。每次都会有一些参加课程的老师,不管是什么科目的老师,他们会给我很多让我非常感动的回馈。记得是有一位英文老师,他当时给我写了一封邮件,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班里有两个多动症的孩子,有两个难民的孩子,算情况比较特殊的。他在之后的教学过程中用到了我课上讲解的一些方法,并在他的课程里面做了一些调整,效果很好。我觉得作为老师当自己讲解的内容对后来者真的有用的时候,就会很感动。对,我觉得这些点点滴滴,让我觉得我做的东西是可以做一辈子的。
陈慧:您分享了两个感人的故事。一个是有自闭症的儿童,他跨越了他自己本身的一个障碍,真的去依赖你,相信你的时候,我觉得作为老师本身是一个可以铭记的感动瞬间。另一个是说德国的老师们,他们的一种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
自尊、自信、自强、自立
融合教育
QUESTION 3
陈慧:下一个问题是,其实中国的社会上也有很多特殊的儿童和特殊的家庭,如何更加温和且恰当的开展特殊教育,您有没有一些意见或者是建议给中国家长?
谭润:其实我个人会觉得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很沉重。虽然我之前一直在国外,但是国内的很多关于特殊教育的研究我也是关注的。真正做特殊教育实践的,一些组织或者特殊学校,我跟他们一直保持联系。非常老实的跟大家说,我会觉得现在国内的特殊教育整体状况非常的糟糕。
我从很简单的一个点开始讲。我们谈到特殊教育或者特殊孩子的时候,首先脑袋里可能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们是有残疾的,他们是有缺陷的,就是说有问题的,需要被纠正的,需要被改好的这样一个观念。这就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观念去看这些孩子。首先这个观念我觉得是目前来讲非常广泛存在的,当然不仅是在中国,全世界都是这样。我们讲到的所谓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已经发展到非常发达的国家,普遍来说对特殊孩子的认识还是停留在病理学的角度。这是第一点需要指出的一个大的观念问题。
第二点,我会觉得国家的政策方面需要做的确实还特别多。当然咱们中国在回应国际政策方面是做得很好的,比如说98年萨拉门卡这样一个对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的全面呼吁,中国也是回应得很好。也制定了很多相关的政策。但是大家都知道,政策和实践中间永远都有鸿沟。很可惜在中国这个鸿沟也是存在的。所以说即使我们有一些政策,但是落到每个城市,落到每个乡镇,最后落到每个地方的时候,这样一个理念或者说理解就会有很大的偏差。
对!然后第三点的话就是一个文化观念的问题。我之前也做过一些研究,看中国古人对于特殊人群的看法。比如说孔子,他的儒家学说中对于残疾人的观点。中国文化里面对残疾人的理解也是认为他们是需要被保护的。我在上海收集博士论文数据的经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老师们不会去谈论说这个孩子他有自闭症,自闭症到底是什么,他们不会去讨论这个孩子有社交情感障碍,社交情感障碍到底是什么?他们不会去谈论这个东西本身,而是把它化作一个群体。咱们和儒家思想结合起来就是说,他们是一群小孩子,是需要被保护和被照顾的。所以第三点我觉得从文化的观念来讲,有一些观念还是需要有一个比较大的改正的。
第四点我会从比较实际性的一点——资源来说。这个资源它涉及到很多方面,比如说刚刚我讲的,国家有没有相应的资金来支持做这件事情。比如像之前我在上海做博士论文的特殊教育机构,他是长宁区市政府支持的。特殊教育老师会有补助,会专门去给他们设计一些相应的课程,他们会接受教师培训,同时他们跟华东师范大学有很好的合作,这些都是一系列的资源来支持这所幼儿园做融合教育这件事情的。
最后一点可能跟我们教育工作者直接相关,就是说国内的很多高校,包括师范学院,真正的把特殊教育融合到师范教育体系里面来的非常少,可能现在国内大概只有华东师范大学,他们有时候会讲一些关于特殊教育的课题,然后北京师范大学可能也会涉及到一些。相对来说特殊教育融入到普通教育老师的体系里面的还是比较少的。
所以说大家可以从宏观和微观的角度去看,我刚刚跟大家讲的五个方面,都是需要有很大幅度提升的,当然这不仅是中国,全世界都有同样的问题。
陈慧:谢谢您的分享。听完您的分析之后,我觉得国内的特殊教育情况是不太好。您的第一点里有提到,不要把有特殊情况的儿童当作特殊来看待,应该纠正观念。根据我自己实践经历我觉得这个现实情况是不太好的。我遇到的是一个多动症的儿童,他所在的整个学校,包括班主任,代课老师,同学们都一致认为他是一个难服管教的问题学生。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全校有名了。他也确实具有多动症患者的基本特征,动来动去,坐立不安,难以平静,总是试图打乱周围学生的活动,个人常常陷入一种自我矛盾和痛苦之中。老师在多次教导没有效果之后,就慢慢开始采取暴力手段了,当然他也不甘示弱,和老师对打。在这件事上,老师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孩子是有特殊情况,是需要吃一定药物的,或者是做特殊培训治疗的,就是说他甚至连第一步认识并且识别这个孩子有没有特殊情况,可能都没有办法做到。因此我才觉得差距还是挺大的。然后您提到说高校里关于课程设置的问题,我所在的院系门前也挂了一幅特殊教育的牌子,但是在我们的课程设置里,我本科是教育学院,确实是完全不开设特殊教育课程的,甚至说我们自己是没有研究的,我们唯一涉猎的可能就是一些心理学的,或者儿童心理学的知识,但是专门研究和开展主题活动是没有的。
谭润:不好意思,我刚刚可能有点跑到我的科研课题里面就忘记了一点,其实你提到了很重要的一个点——家长这方面,我从大概10年前本科的时候接触的一些自闭症孩子的家长就能感受到他们艰难的处境。我觉得中国自闭症孩子的家长真的非常厉害,比如说像北京的星星雨,浙江,中国东部的一些城市,包括深圳,成立了很多家长社群。他们通过自学成立了很多这样的组织,专门结合一些国外的理论实践,他们会有专业的翻译,来做这件事情。包括之前海洋天堂里面的文章,它的原型其实就是北京星星雨里面的孩子。对,我觉得中国的家长真的是非常厉害,虽然说咱们社会或者说国家的政策也好,偏向也好,没有往这个方向去做很多的贡献,但是中国的家长会自己团结起来做一些事情。对于家长社群我会比较积极地看待这一方面。虽然这种现象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可能是国家政策缺失的一个表现,最后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努力起来,大家互相支持。
陈慧:我也觉得是这样。其实这是一个契机,有的时候可能一个真正有用的,例如对特殊儿童帮扶组织的建立,或者是心理的治疗机构,很多时候反而是那些很有爱的家长,他们自发建立的,然后吸引了那么一群人,可能会越做越大,成为一个比较有规模的组织。如果只是单纯的设想从上面往下面,按照政策扩展普及的方法操作,其实是很困难的。
Eurythmy(优律诗美)是由鲁道夫·施泰纳(Rudolf Steiner)与玛丽·冯·西弗斯(Marie von Sivers)于20世纪初创立的一种富有表现力的运动艺术。它主要是一种行为艺术,也用于教育中,尤其是在华尔道夫(Waldorf)学校中,并且-作为人智医学的一部分-用于声称的治疗目的。(摘自WiKi)
QUESTION 4
陈慧:第四个问题,根据您在中国,美国和德国三国的生活和学习经历来看,您观察这三国的父母在儿童学前期,包括幼儿时期的语言发展,父母在陪伴上有什么不同?
谭润:非常非常好的课题,可以作为我下一个paper的主题。
我觉得肯定是有很大的不同的。我在做跨文化研究过程中认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就是在不断的探索不同的同时,也需要去找共同性。结合我自己的实际情况,我会从幼儿园课程设置的角度以及个人经历角度来聊聊这个问题。
首先从幼儿园的角度,就是0-6岁的幼儿园小朋友在语言发展层面。
我之前在密西根州立读儿童发展的时候,在我们密西根州立附属的幼儿园做过一年的助教工作,我觉得他们会把儿童语言发展作为课程的核心,语言发展是课程设置中非常重要的一块。这一点和中国,德国是一样的。以我比较熟悉的上海为例,我当时接触的一所幼儿园,它会将核心课程分成5块或者6块大的能力分项。比如说社交情感,语言能力,认知能力,它有不同的能力,然后针对每一个块它都有相应的一些课程活动设置。当时在美国也是差不多的。只是美国可能更加侧重于,通过设计一些比较有趣的活动,比如说每天都有大概一到两个小时阅读不同的故事。这个故事阅读它可能会通过表演的方式或者是戏剧的方式展现出来,有时候他们也会请一些家长来做阅读工作,所以说他跟家长之间的合作是非常紧密的。他们通过这样一些比较有趣的方式来达到语言学习的目的。在德国的话,因为我的经验主要是在华德福幼儿园,可能跟德国主流幼儿园还是有一点不同,相对来说它就更特别了。它会通过韵律,舞蹈来发展语言。比如说通过身体做一些动作把不同的字母表达出来。
所以我觉得综合来讲的话,德国会结合中国和美国的方式,它既有这种美国的比较系统化的通过讲故事,通过戏剧的方式培养儿童语言,也有那种比较松散的,像上海幼儿园自由阅读的这样一个状况,所以我觉得德国华德福幼儿园它可能相对来说比较全面一点,比较综合一点。
从父母的角度,我接触了很多已为人父母的国内朋友。他们很多都有留学经历,最常问我的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实现孩子的双语学习。他们在幼儿双语学习的过程中也遇到很多的问题。我现在想讲一个比较实际化的操作方法。儿童语言学习需要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有固定的人,给孩子只固定的讲一种语言。不在乎数量有多少,而是在乎质量。可能年轻父母每天都忙于上班,但这确实是一个需要克服的困难。每天至少单独拿出时间来和孩子进行质的交流。
陈慧:您刚才有讲到儿童语言在发展的过程中,最好是定时定点参与,读多少读什么内容不重要。我在德国有观察过,他们的图书馆会提供幼儿阅读陪伴的服务,每天的下午3:00-5:00会专门有一个人来给孩子阅读,孩子们就坐在儿童阅读区域听书,可能偶尔也会有参与式的阅读,确实很符合您刚才讲到的点。
德国曼海姆儿童、青少年图书馆一角
Stadt Mannheim
Kinder- und Jugendbibliothek im Dalberghaus
QUESTION 5
陈慧:根据国内的一个情况,很多时候在儿童语言教育和陪伴上,反而是妈妈一直在参与,有时候妈妈非常的劳累,父亲的职责和任务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我觉得也不是说父亲不想参与,可能他也不太懂怎么参与进去。就这一个现象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谭润:我一直觉得父亲在儿童语言发展的陪伴上是不可或缺的。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同事,在国内的很多父亲现在已经慢慢的开始转变对自己角色的定义了。
我经常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父母在孩子教育不畅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让我去陪伴,去和他们的孩子聊。其实,最了解孩子的还是父母,最了解孩子的还是你自己。我去聊,可能过两分钟孩子就忘记了,并不会领会到心里,也不会做任何改变,所以最终还是要看父母。例如,我的一位朋友,他家里有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也会有一些很正常的青少年的反抗情绪。我让他和自己的孩子聊。他说,我已经跟孩子交流了几百遍,没有效果。其实我心里不禁要问:你真的在跟孩子交流吗?包括你刚刚说的问题,很多父母会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在你问专家或者在你问任何一个人之前,你自己有没有真正的去聆听孩子,了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可能大家会觉得是缺少方法,但是你身边有一个很好的帮手,那就是你的妻子,你的爱人,你们之间的交流非常重要。还有你上一次跟孩子坐下来一起看一本书或者是一起到大自然,或者是一起去做游戏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你完全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视屏幕,跟你的孩子坐下来一起好好的说一说他今天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好玩的,是什么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有时候并不在于你每天每个小时每分钟每秒跟他相处,而是你回到家,放下手机,放下你的一些工作,跟他好好的吃个饭,跟他好好的聊一下,我觉得这个是更重要的。
QUESTION 6
陈慧:谢谢谭润老师。上面问完关于特殊教育,融合教育以及儿童语言发展这些相对比较和专业相关的问题之后,我们其实比较想问,您在之前的简历中写过,“在过去的十年中,在中国美国和德国三个国家工作和生活的我对不同文化的碰撞和交流以及自我身份的建立有自己的见解和体悟,请问您自我身份的建立经历着一个怎样的过程?关于自我身份的建立有着怎样的见解和体会?
谭润:好的。这个比较个人情感化和私人化的问题会让我......
好,我觉得这个形式非常新。其实我跟大家并不是特别熟,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因为work face这样一种形式,让我有机会进行比较深入的交流。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
我是从大概2011/2012年的时候离开中国的,快十年了,这期间我在不同的国家生活和工作过。那时候在美国,我是我专业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近几年在德国学习和工作也基本上都是这样一个状态,就会觉得有一点孤独,有一点危机。而不是首先就会想到歧视,或者不融入这些观点。
其实刚到美国的时候,我经历过一段身份建立的危机感。当时会觉得跟大家的观念不太一样,所以我也没有太多的追求,一定要找到这样一个群体,参与到集体中,还要有一种归属感。我当时没有具体的去做这件事情,我就把自己整个的生活圈子放的比较open,比如说无论你是哪国人,我们有一些共同的话题,我们就可以成为朋友。当时通过这种方式,我认识了很多不同国家的人,然后也跟他们有了一些很深入的了解。包括对中国的一些比较片面化的认知,比较superficial的一些认识和了解,我觉得我也可能起到一些作用,比如说给他们解释,给他们展现更多面化的中国或者更多面化的中国文化。当时我非常开心,因为我觉得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把自己当做一个桥梁,让大家认识更多更全面化的中国。
大概经历了一年,我有一点危机感。因为听到很多关于中国的一些负面的声音,一些敏感的话题,就会想,难道中国真的是这么消极的吗?我开始思考要不要摒弃,不要这一部分了。现在,重新建立自己的文化身份。当时整个一年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要作为global citizen,就是全球公民,不属于中国,不属于哪个具体的国家。我就作为这样一张白纸一样的存在,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画上一笔。这样的状况大概经历了一年。我又觉得有很大的问题,对。有时候会觉得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一个人生活在异国他乡,我觉得很多海外华人都有共同的体会,很多时候不涉及到政治的时候,大家都是OK的。但是一旦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时,你会发现那种认同感,国家身份的认同感就会油然而生。
在美国的时候我会特别看不惯一些美国朋友们对于中国朋友们的认识。就好像这样的一小部分人就代表了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我觉得这是非常片面化的认识。与此同时我夹在中间,会觉得很难受。于是我就开始理清楚,自己到底是以怎么样的一个人而存在的,包括自由人和社会人到底是怎么样建立身份认同的。在美国研究生学习完成之后,我其实一直都在找自我身份建立的方向。在博士二年级的时候我觉得可以确定,自己到底要怎么样去建立文化身份。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但是其实又不复杂的问题。
首先我们在讨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最直观的一个印象就是说他是黄皮肤,他有黑色或棕色的眼睛,他有黑头发。我们对于一个人的认识,都是从表面的一些身体特征识别开始的。但这个开始并不等于它就是终结的点,它是可以继续往里面更深入的。当更深刻探索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讲的是哪国语言,他信仰的是什么宗教,他的价值观是什么?所以说你慢慢的去剥开它,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以后,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多样化的,每个人他都有不同的身份,每个人他都是不同文化的载体,你会发现每个人他的多面性。因此我最后就觉得,其实单纯的以一个国家的人去定义一个人是很愚蠢的一种方式。首先我就是一个中国人,因为我黄皮肤黑头发,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如果你继续剥开的话,你会发现原来我可能也有一些西化的思想,比如说我追求自由,追求民主,你会发现原来在这样一件外衣下,它里面还有不同的层面,还有不同的想法和不同的思想,所以最后我不用去定义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就确认自己内部一个核心的很稳定的东西,然后外面不断的加不同的东西,这样就很好。
因为到最后人类追求的东西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就不说peace and love了。其实刚刚我也跟大家说,现在对我来说,人生当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环保,女性权利和跨文化交流。非得要贴标签或者对我的人生进行一个定义的话这三点就是我最重要的标记。
陈慧:也就是说国家或者是国籍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一个衡量标志。在我上学期的学习中也有一个不太好的关于身份认同的经历。就是我小组中有一个德国同学,她会当着我的面讲中国以前不太好的那一段历史,甚至表现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那个当下我就会比较气愤。因为他们的无知,偏见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但是慢慢的我就会理解他们,理解明白他们的这种观念从何而来。以我每天晚上看的 Tagesschau为例,就类似于咱们的新闻联播。
基本上一个月可能才会出现一次与中国有关的不超过5秒的短暂报导,也就是说,其实每个国家它都有自己的政治偏好,而对于个人而言如果不是出于某种联结或者兴趣,他应该也不太会主动了解一个在地理位置上那么遥远的中国。所以在身份认同中出现的外部眼光,我觉得是可以忽视的,他们不了解是他们的事。包括你刚才讲到的一个观点我也比较认同,不要以一个标签来衡量所有的人,就像我们不能以一个标签来衡量所有的德国人一样,他们之中确实有很多很开放的很好的很乐意去沟通的人,但是也有一些用他们所获得的有限知识去评价别人的人。
谭润:对!其实哪里都有这样的人。我想小小的再说一下我的感受,就刚刚你说的这几点。
首先我觉得现在国内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前段时间我在微博看到,乘风破浪的姐姐中关于“人设”的概念让我觉得特别有趣。刚刚你跟我们在讲标签,我很快就跟人设的概念联系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其实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多,有很多面。用一个比喻来讲,像一个空心菜或者是包菜,它里面有很多层。
我觉得中国应该是一个很多元化的社会,咱们有56个民族,咱们有那么多省市,咱们有那么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方言。中国是一个很多元化的社会,认识应该也是多方面的。不应该是这样很单面性的,以一个人设去定义一个人。
第二个是你刚刚说的关于片面化的报道,我想说的是每个国家,它因为政治形态,形体的不同,它们的媒体,不管是民主化的国家,还是非民主化的国家,不管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比如说德国的明镜,我很喜欢它的文章,可是像明镜这样这么有影响力的一个媒体,它在讲新冠疫情的时候,封面居然是中国人带着一个巨大的面罩,红色的背景下,人物拿着手机,标题写着 Virus made in China 。居然是这样的一个标题,这就是片面化。
你看,所谓的这样很民主化的媒体,独立于国家政治的这样一个媒体,它都还是以这样的噱头来抓住眼球。非常符合人们这种片面化和非常不全面认识的观点看事物的需求,因为它都是去迎合大众的,它也没办法给大家展现一个全面的中国。所以我觉得片面化的原因之一是不同国家,它由不同的政治的利益和政治形态所驱使导致的。
我希望全世界都应该共同努力去改变,而不仅是说,只是中国,只是德国。
QUESTION 7
QUESTION 8
QUESTION 9
自由提问
[近期活动]
[十问访谈 · 人物画报]
[往期国际圆桌]
活出天赋 共创美好
德国战略合作伙伴
WorkFace柏林的使命
创造海外华人公共叙事空间,
寻找内在的心灵家园;
分享海外华人的生命故事,
促进内在成长的外在显化;
培育德中跨文化对话空间,
探索与觉知文化身份认同;
植根自然生态与文明,
共创和谐、共容、美好生活。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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