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是1958年,為了建設著名的“十大建築”之一——民族文化宮,我的外婆董潔如,將自己居住的幾進宅院,無償捐獻給國家。老太太一個人搬到我們家,直到“文化大革命”高潮來臨。
凡是認識外婆的人,無一不說她好,無一不欽佩她。我從未見過她着急生氣,甚至在“文革”的批鬥會上,她也沒高聲講過話。但是老人家外柔內剛,認準的理兒、雷打不動,屢經風雨、處亂不驚,慈祥恬靜、自尊不爭,始終保持着優雅的氣質。聽媽媽說,開始外婆並不想進中南海,要隨兒子住。只是媽媽多次勸說:一來我們家裡住房和保健條件好些;二來孩子多,大人們工作太忙,管不過來,請她老人家費心相助。這第二條才打動了她。
外婆一向非常開明,支持兒女們接受新文明,參加大革命。也是聽長輩們說,她潛意識裡還多少有點男尊女卑的殘念。她老雖沒這麼講過,但總是叫我陪她同住,確是真的。最初,母親很反對,怕我頑皮搗蛋、氣着老人家,更怕夢裡耍把式、踢壞老人家。說來說去都拗執不過外婆,媽媽只好從命。我呢?早嚇得“神魂出竅”,懾於慈威,再不情願,也得乖乖地“逆來順受”。直到五、六年級,我終於公然“造反”了,倒是外婆開通地說:“源兒長成大人了,當然要獨立!”讓我挺得意。但有一段時間,每到半夜,外婆仍要叫我起來撒尿,看着我半閉着惺松睡眼回到床上,才肯回房安歇。此類老牛舐犢常見情,婆孫之間小“私密”,誰人見怪?
每到星期日,我都被外婆摁在她的高桌上做作業,寫字畫畫。不論我鑽到哪個旮旯,她都能找到;也不論我怎麼不情願,她總是和顏悅色,沒的通融,說着、站着、等着,我是躲也躲不開,磨也磨不動,到了還是老老實實被拽着手“押”回來。
似乎扯遠了點,就說到士光舅舅。
幾乎每個星期天,都有姨、舅來看望外婆。我在屋裡做功課,頂上半個“陪客”。說起來滿自豪,我的姨姨、舅媽們,個頂個兒的漂亮雍容、丰姿高雅;舅舅們又是一色的瀟灑倜儻、風度翩翩。用現在孩子們的時髦話:那叫察明(charming)酷(cool)畢帥呆啦!
四舅王士光,可以說來得最勤,當然,給我的印象就更深些。奇怪的是,他每次來,只陪着外婆聊聊天、散散步,從不找媽媽。我問外婆,她說:你四舅不讓告訴你爸爸媽媽,怕打擾他們,並叮囑:“你可不能去告密啊!”
“文化大革命”後,媽媽追憶舊事:1948年,她隨爸爸到西柏坡,意外地聽說士光舅舅住在附近,立即趕去探望。舅舅自1938年離家,與媽媽十年沒見過面,兄妹相逢,其情其景可想而知,問長問短總嫌不多,談天說地還覺不夠。中間,媽媽告之已經結婚了。“是嗎?太好了!介紹介紹是誰?”舅舅關切地問。“是劉少奇”,媽媽說出爸爸的名字。向來和藹親切的舅舅頓時厲色疾言:“別胡思亂想!”“真的!”“你懂什麼!那是黨的領袖!”媽媽沒再說了。直到她跟我解頤敘述時,仍覺得很有趣:“多半你舅舅認為那完全是八桿子打不着的事,根本不信、不聽”。媽媽邊笑邊講,“後來那麼多年,我們再沒提及那次對話,你舅舅似乎總是躲着你爸和我”。
倒是“文革”結束後,舅舅每隔一段時間都來看媽媽。一次,他對我說:“光美現在越來越像你外婆了!”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你幫我好好照顧她!”
對士光舅舅,我印象很深。他高大英俊,正直而隨和,穩重又幹練,同外婆一樣外柔內剛,有堅定的原則和意志。記不清從什麼時候,我就知道他是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中英雄的原型之一。“一二‧九”運動時,他在清華大學,追隨黃敬同志參加革命,受姚依林同志直接領導。抗日戰爭前,中共地下黨派遣他,帶上自己組裝的電臺到天津,建立了北方局同延安的直接連線。姚依林同志還安排了“一二‧九”運動中天津女師的學生領袖王新,與舅舅假扮夫妻,互相掩護。一年多以後,假戲散場,真緣難收:他們各奔東西,音信杳無,苦等八年,硬是在解放戰爭的戰場上意外相逢,從此白頭偕老,甘苦終身。這段佳話的前半部分,也改編進電影裡。
王士光一家
我還知道,士光舅舅是著名的“人民功臣”、“特等功臣”。在媽媽一家中,他是革命的領頭人。他的兄弟、妹妹們,多受其影響而投向共產黨。媽媽就記得上初中時,幫舅舅纏線圈,組裝電臺;光超舅舅開診所,常通過地下黨給八路軍、解放區送醫藥繃帶。
當然,我聽外婆還說過,建國後,舅舅是國家一個電信電子部門的副部長。不論對他傳奇經歷的傾倒,還是對他人格魅力的仰慕,從記事起,我就特別崇拜他。
到了小學四年級以後,我迷上了玩兒收音機。對我組裝的初級礦石機,或三管、五管機,舅舅都翻來覆去地看,扭扭這個器件,摳摳那條焊線,指點着,誇獎着,對哪點不滿意,並不直接批評,只是微笑着建議:這個電子管插座換個位置就更方便了……一次,他乾脆插上電烙鐵,跟我一起焊了近兩小時。外婆被晾在一邊,滿意地看着爺兒倆全心掰持那些玩意兒。
娘隨兒住,天經地義。外婆本想搬到士光舅舅家住,可絕非傳統習俗所致,而是另有道理。舅舅於1938年抗戰烽火中離家,到建國以後50年代初才回來,兵荒馬亂,出生入死,走南闖北,功績赫赫。期間,外婆的惦記揪心、自不待言,舅舅的念母思親、與日俱增,久而久之,當娘的胸中,多一份牽掛就加一分癡想;遊子的內心,多一份孝敬則添一分愧疚。因此,舅舅再忙,也要抽身來看外婆,爭取多陪陪老人家。
我總覺得,舅舅的許多地方像外婆。獨出眾、厚待人,兩種氣質在他身上完美地結合起來。他既是老革命,又是大知識分子,也正由於舅舅的這種雙重身份,到“文化大革命”時,“走資派”、“臭老九”、“反動學術權威”等帽子,他自然也是躲不過。說實話,在他的同事部屬中,並沒什麼人真有多大意見,更多的倒是同情。到底還是因為與我父母的親戚關係,讓他倒了大霉。批判鬥爭、審查檢討,沒完沒了,最後乾脆下大獄,一關就是八年!困居斗室,反倒清淨,沒多少可交代的,舅舅索性寫起書來,清一色無線電和雷達方面的專業書。後來我親眼見了,監獄裡的小紙片上,寫滿密密麻麻70萬字,釘了39本。其中的一些,還出版了。這種“立言”方式,夠奇特的吧?細品味,令人唏噓不已!
舅舅剛放出來時,我是既怕再連累他,又實在耐不住想念,就在一天夜裡悄悄溜去。又黑又瘦的他,以從來沒有過的嚴肅神情,教訓我一定要與父母劃清界線,並詳細詢問了外婆慘死獄中的情況。起身作別時,他匆匆塞在我手裡一卷錢。我心裡好笑,說了一句:“您也得劃清界線呀!”由於從小在膝下臂彎裡鑽慣了,長輩們對我總是不大嚴肅得起來。他笑了,是苦笑;我呢?則是甜笑。
媽媽出獄後,似乎就代替了老外婆的角色,舅舅、姨姨常來探望和聚會,士光舅舅照例來得最勤。我多次逗他:“‘文革’前,媽媽說您總是躲着她,結果沒躲過去,反而躲進大牢了。現在,您不躲了,總是粘着媽媽,卻沒有光可沾了。”他聽後開懷大笑。歷盡劫波、調侃今昔,這歡笑中、包含了多少苦樂情仇?至今,仍餘音繞梁。
王光美和四哥王士光在一起
不久,我大學畢業,分配到河南。記得當副縣長時,我代表劉莊村找舅舅,想買一臺“微處理機”,並請教他這勞什子幹什麼用。那時,PC計算機還不為普通人所知,他簡要介紹了功用,並直接把我推薦給當時跟着他當處長的俞正聲同志。很快,電子部就計劃調撥了一臺紫金二型微機給劉莊。後來,許多報紙都刊出農民買電腦的大新聞,標題是〈農民感謝你們!〉
我當新鄉縣長時,與舅舅巧遇。他說:“你們那裡要建一座無氧銅廠,你得多關心關心!”我聽了乾瞪眼,整個摸不着頭腦!回來趕緊向劉仲軒市長彙報此事,他大喜,立即把有關人員找來。聽了說明,我才知道什麼叫無氧銅。高興之餘,還覺得奇怪:舅舅不是無線電專家嗎?怎麼搞起冶煉了!自此,我每到北京,必跑“部裡”,向他彙報。新鄉市有幾家電子電器廠,都得到過舅舅的關心。對上新項目、建新生產線、開發新產品,他甚至比我更熱心,有時乾脆帶我“跑部前進”……無氧銅廠開工時,我調鄭州市任副市長了。2004年我專程去看,這個廠已成為世界上名列前茅的特大企業。今日中國,恐怕所有的電器,都少不了無氧銅產品;而除我之外,恐怕所有的人,都“不知”舅舅為此傾注的精力和厚望。想到這裡,自小熟知的名言在耳:“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我更深地理解了舅舅,更加欽佩他!
江澤民同志當電子部長時,舅舅已年過70,作為特例,仍被留任為部裡的總工程師。我在鄭州,接到舅舅的電話,說電子部在河南有個4057廠,要從山溝裡搬出,最好能進省會。他希望我支持。有這等好事?何樂而不為!很快,我就成了這個廠的搬遷領導小組組長。不到兩年,一座新廠就在市區平地建起。
我剛到省裡任副省長,又是舅舅,叮囑我注意安陽玻殼廠。這是個特大項目,邊建設、邊生產,極為困難。巧了,正值此時,李長春省長命省政府向國務院請示,特別報批我兼任該廠的董事長。既然有舅舅的嚴令、慈命和關照,遇事我就找他。又是他帶我向鄒家華副總理、國家計委宋平主任和電子部張學東部長彙報。更有甚之,有一段時間,他還親自約我到北京松下彩色顯像管廠參觀訂購,並寫信介紹、致電聯絡,推薦我跑到南京、西安、深圳推銷產品,催收貨款……他的全力幫助,使我們渡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當今,安陽玻殼已成為全球同類企業中最大的生產、研製集團。
那些年,他望重名高、耳提面命,我借重為公、政簡行潔;可以說,舅甥默契,天生羽翼,不亦樂乎?舅舅的心血,澆灌出一朵又一朵奇葩,如今,已是遍山爛漫。
舅舅待人,從來是敬而無失、恭而有禮。對我也不例外,凡公事場合,舅舅都以“官銜”相稱。開始,我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幾次婉轉提醒他,我是他的外甥。他拍拍我的肩膀,一笑了之,無動於衷。當眾時,任憑我撇嘴擠眼,他只作不見,仍尊敬有加,好像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妥。但我卻始終習慣不了,他一稱什麼“長”,我就如坐針氈,為之汗顏。
我調武警部隊後,他全退了,還總是關心地詢問方方面面的建設、生產和群眾的生活。他不嫌囉嗦地反復叫我講,專注地聽,很少發表意見。我挺後悔:當年舅舅願意聽,我就該再絮叨、再多講些;怎料現在,對着他的照片,想要說,卻“只與離人照斷腸”,天地永隔了。
我每次見到江澤民同志,他都問起舅舅,接見握手時或僅一句問候,談話聊天時就問得詳細。總書記對舅舅的評價很高,話語中充滿老感情,十分真摯,令我深為感動。有點難堪的是:他兩次說起當電子部部長時,曾經到舅舅家,調解老兩口間的家庭矛盾。據說,勸言效果極佳。對此,他喜形於色,我深信不疑。儘管我也發自心底想笑,卻不免略帶尷尬,除了一個“謝”字,掩口葫蘆、不敢接說一句。當然,我將總書記每一次的問候和評價都如實轉告舅舅,只是省略了老兩口鬧彆扭的一段。儘管這段插曲最具情味,也最動人。可我想,作為外甥,還是給舅舅留住些尊嚴的好。今天,他已駕鶴仙逝,無所謂面子,只剩下情誼。我知道,篤於誼、厚於情的舅舅,在天之靈若能聽到我的敘述,也會動容的。
2005年1月26日,功遂身退的江澤民老主席欣然命筆:“王士光同志為中國電子工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九鼎片言,是對舅舅最樸素、貼切的評價和最真摯、綿長的紀念。
拿老子的話,舅舅的一生,見素抱樸,知榮守辱,居功立德,慎終若始。
他的清廉,幾乎到了不近情理的程度,每次見我,都不厭其煩地提醒,要我在這一點上繼承父親的品質和作風。直到我進了部隊,他才不說了。顯然,曾是老軍人的他,對軍隊還是放心些。說起來或許無人置信,他為我們辦了那麼多公事,幫了那麼大的忙,竟沒吃過我們的一頓飯。想來,他給我們的太多,我們卻無以回報。至今,我每思及,仍感歉疚。舅舅到了晚年,健康每況愈下,舅媽又病着,我去看他,有時也帶些贄敬。開始他執意不收,我說:“比起您,我的薪金高得多!軍人的積蓄,您還要劃清界線?”他不吭,菲儀也就擱下了。
2003年春,我到醫院探望,舅舅已不能言,只手書數字對答。病榻前,我有說有笑,逗他高興;一出病房,便哽咽淚出,傷心不已。不久,他即辭世。遺體告別之時,我正在新藏線阿里、普蘭一帶,無法趕回。多少次,夢裡驚回首,“有恨無人省”,或許今生今世,我都會抱憾不已。
我老琢磨着,“立德”,就是做好人。舅舅堪稱人德懿範:借孔子言,矜而不爭,群而不黨,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我還估摸着,“立功”,就是做好事。舅舅可謂事功卓着:從日本法西斯鐵蹄下發出的紅色電波中,我們能見到他;在解放區廣播的戰報背後,我們知道有他;陸海空軍雷達和民用手機的信號磁波中,仍可找到他;每家每戶的電視機和家電裡,同樣沒離開他……。
《道德經》上說:“死而不忘(亡)者壽。”
士光舅舅一貫為人低調,“不患人之不己知”。他悄然無聲地辭別這無限多彩的人間,默默地,靜靜地,坦蕩無憾,飄然羽化。他肯定知道,有人總是忘不了他;他一定知道,他的精神和生命,已經融合在黨和國家不滅的事業中——與永不消逝的電波共存!
原刊《香港傳真》No.20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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