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馬克思又回來了？

一、“千年思想家”和“最偉大的哲學家”

1999年9月，新的千年即將開始，英國廣播公司（BBC）發起評選“千年第一思想家”，在全球互聯網上公開徵詢投票一個月。匯集全球投票的結果，馬克思居第一位，愛因斯坦緊隨其後（見表~1）。“在19世紀嶄露頭角的馬克思，可能是最有影響力的社會主義思想家，也是共產主義的奠基人之一。……他作為一個哲學家、社會學家、歷史學家和一個革命者所取得的成就，為今天的學者們所尊重。”

表~1：BBC評選千年最偉大思想家排名：

資料來源：“World: Marx the millennium’s ‘greatest thinker’”，BBC OnlineNetwork，1999年10月1日。

無獨有偶，1999年12月，路透社邀請政界、商界、藝術和學術領域的名人評選“千年偉人”，馬克思以一分之差略遜於愛因斯坦，名列第二。

2005年7月，BBC第四電臺《我們這個時代》節目舉辦的“最偉大的哲學家”評選活動揭曉，三萬多名聽眾參加投票。最後，又是共產主義的奠基人卡爾•馬克思獨佔鰲頭，並以27.9％的得票率將獲得第二名的蘇格蘭哲學家大衛•休謨遠遠拋在後面（見表~2）。

《卡爾•馬克思傳》作者惠恩（FrancisWheen）說，“與其他哲學家相比，馬克思主義涵蓋的範圍更加廣大，他不僅僅是一個哲學家，還涉及了政治、經濟、歷史等諸多領域。就馬克思主義目前仍然存在很多辯論，這也增加了馬克思主義與現實之間的關聯度。”“為什麼馬克思被評選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思想家？”惠恩2005年在《觀察家報》的文章分析得更詳細：

15年前，東歐共產主義陣營崩潰，人們似乎普遍認為馬克思已經過時了。……然而，歷史旋即出現了報復性逆轉。到1998年8月，俄羅斯經濟危機、亞洲金融風暴以及世界性的市場恐慌，促使《金融時報》反思是否“在不到十年時間裡，全球資本主義從勝利邁向危機”，頭條文章的標題是〈《資本論》再探討〉。

即使是在資本主義體系中獲益最多的那部分人，也開始質疑其可行性。億萬富翁投機家索羅斯現在警告說，像他這類資本所有者的群集本能，必須受到限制，以免他們將其他所有人踐踏於腳下。“150年前，馬克思和恩格斯就對資本主義體系作出了精闢分析，我認為，在某些方面更勝於古典經濟學的均衡理論，”他寫道，“……現在，危機不是來自共產主義，而是來自於市場原教旨主義。”

……

資產階級還未消亡，但馬克思也沒有離我們而去：他對資本主義的某些預測不太準確、或尚未實現；但相比起他擘肌分理準確揭露資本主義野蠻本質，瑕不掩瑜。他在《共產黨宣言》中寫道，“生產的不斷變革，一切社會狀況不停的動蕩，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這就是資產階級時代不同於過去一切時代的地方。”

不久前，英國的大部分民眾似乎還能安穩地留在相同的工作崗位或機構裡，度過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可是，現在還有誰能如此？正如馬克思所預言的：“一切固定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

……

本週BBC的民意調查結果揭示了，馬克思對主宰我們生活的力量—以及由此導致的不穩定、異化和剝削—的闡釋，仍然能夠引發共鳴，仍然能夠引起世界的關注。馬克思主義沒有被柏林牆的瓦礫所埋葬，相反，可能正在展示出他真正的意義。儘管右翼媒體發出痛苦的、不理解的嚎叫，馬克思仍可能成為21世紀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

二、“馬克思主義改變了世界”

2010年12月，德國電視二臺在黃金時段播出歷史紀錄片〈卡爾•馬克思與階級鬥爭〉，高度評價馬克思。“該片還未播出就受到德國社會的廣泛關注。《圖片報》稱馬克思‘影響全世界’，是‘德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德國電視二臺稱他是‘世界歷史上最暢銷的作家之一’、‘德國的偉人’等。”

說到對歷史進程的持續影響，在德國幾乎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馬克思。他是許多歐洲國家的共產主義的靈魂人物，其想法改變了世界……他的無階級社會的願景，使他成為現代德國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先驅。

……

《資本論》是後來的共產主義世界的“聖經”……馬克思在世時，只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作者。當他去世後，其思想才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從20世紀中葉到末葉，在統治政府的帶領下，世界將近半數的人追隨了這位德國思想家。

三、馬克思的“逆襲”？

金融海嘯之後，西方國家重讀馬克思、《資本論》的熱潮，更是一浪高於一浪：

2012年7月19日，《日本時報》網站刊登加拿大教授馬爾切洛•穆斯托〈馬克思— 偉人回歸〉：“自2008年以來，肆虐之中的經濟危機和撕裂資本主義社會的深層矛盾重新激發了人們對一名作家的興趣……沉默20年後，許多國家的民眾再度寫到和談到馬克思。在英語國家，關於馬克思思想的研討會和大學課程重新流行起來。《資本論》又一次成為德國的暢銷書，日本則推出了該書的漫畫版。中國即將發行他的新版大型選集。在拉美，活躍在政治領域的人士展現出了對馬克思的新熱情。伴隨這種再發現而來的是，學術界恢復出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第二版。……”

2012年7月4日，英國《衛報》專欄作家斯圖爾特•傑弗里斯也提醒人們關注〈為什麼馬克思主義再次興起？〉“馬克思最傑出的政治經濟學著作《資本論》的銷量自2008年以來一直激增，《共產黨宣言》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也是如此。它們的銷量增加正值英國工人救助銀行，以使這個衰敗的體系保持運轉，讓富人安享優裕的生活，卻讓我們大家債臺高築，工作朝不保夕，或者境況更為糟糕。……顯然，在柏林牆倒塌之後20多年，前東德並沒有將自己過去的馬克思主義歷史用噴槍噴掉。路透社報道說，2008年，對東德人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52％的人認為自由市場經濟是‘不適宜的’，43％的人說，他們想要恢復社會主義。……在倫敦，數千人將參加社會主義工人黨組織的為期五天的狂歡節‘馬克思主義2012’。雖然這項活動每年都舉辦，但讓組織者約瑟夫•楚納拉感到吃驚的是，近年來，參與者當中的年輕人大量增加。……人們重新對階級鬥爭產生了興趣，……正當我們艱難地渡過經濟衰退的時候，馬克思主義除了對階級鬥爭的分析以外還對我們有一些教導，那就是對經濟危機的分析。”

2012年1月31日，美國政策研究所外交政策聚焦研究計劃負責人約翰•費弗刊文，期待〈下一個馬克思〉。

2012年3月6日，神奈川大學教授場昭弘在日本《經濟學人》週刊說，〈馬克思確實指出了當今自由主義經濟的弊端〉。

2012年3月12日，美國《市場觀察》網站文章引述“具有傳奇色彩的價值型投資者”傑里米•格蘭瑟姆致公司股東的信，“資本主義已經向我們證明，馬克思和恩格斯至少說對了一部分。……全球化會為資本家提供更多自取滅亡的工具……出賣這些工具的資本家們終其一生都在為做成一樁好買賣而拼死競爭。”

美國馬薩諸塞州大學教授史蒂芬•雷斯尼克訪談〈積極應用馬克思主義解決當今世界問題〉：“在今天，馬克思的有效性如同馬克思生活的時代一樣強烈，……不管哪一種資本主義、哪一種經濟理論，都沒有提出解決階級剝削和經濟發展不均衡的有效方法。而馬克思主義站在這兩者的對立面上，提出了觀察社會的新方法。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使馬克思主義成為引人注目的替代方案。”

法國《世界報》2012年4月6日刊文〈馬克思的侵襲〉：“研討會、雜誌、書籍、論文；馬克思和恩格斯，以及一些著名學者讚不絕口的‘共產主義思想’迎來一個小小的復興。遭逢1929年以來最嚴重的資本主義危機，在一個具有共產主義文化的國家，這一‘回歸’是可以預想的。……重讀馬克思成新潮流……”

2013年3月25日，美國《時代》週刊網站署名文章詳細闡述〈馬克思的報復：階級鬥爭正在如何改造世界〉：

當前全球經濟陷入漫長危機，世界各地的勞動者承受著失業、債務纏身和收入增長停滯的重負，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犀利批判——即這套制度天生不公平，並正在走向自我毀滅——無法被輕易摒棄。馬克思的理論是，隨著世界財富集中在少數貪婪者手中、引發經濟危機並加劇富人和工人階級的衝突，資本主義制度將不可避免地使大眾陷入貧困。馬克思寫道：“在一極是財富的積累，同時在另一極是貧困、勞作之苦、奴役、無知、野蠻和精神墮落的積累。”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他或許是對的。令人悲哀的是，很容易找到相關數據證明越來越富的是富人而非中產階級和窮人。華盛頓經濟政策研究所（EPI）2012年9月開展的一項研究指出，2011年，美國全職男性工薪族的年收入中值為48202美元，比1973年還低。根據經濟政策研究所的計算，1983~2010年，美國新增財富的74％流向最富裕的5％人群，而底層60％人口的財富卻減少了。難怪一些人回過頭來重新評價馬克思這位19世紀的德國哲學家。

……當前日益擴大的不平等所產生的後果，正如馬克思所預言的：階級鬥爭又回來了。

四、現實思考

如果認為馬克思的作品只是用於專門學術研究的不朽經典，就如同把他說成是“現實存在的社會主義”的理論提出者一樣，是大錯特錯的。因為他的分析其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貼近現實。馬克思創作《資本論》的時候，生產的資本主義模式還處於相對較早的發展階段。如今，在蘇聯解體和資本主義擴大到全球新地區（首先就是中國）之後，它已經成為全球體系，正在入侵和改變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光是經濟方面）。在這種形勢下，馬克思的理念遠比他那個時代更具有現實意義。

1、“美國收入差距大於羅馬帝國水平”

兩位歷史學家Walter Schiedel 和 Steven Friesen 研究發現，“最高收入的1％古羅馬人，控制了16％的社會財富。比較而言，最高收入的1％美國人則控制了40％的國家財富。各項研究顯示，美國貧富差距已經十分令人矚目。1979~2007年，最高收入的1％人群，收入增長了275％；同期，最低收入的五分之一人群，收入只增長了20％。此外，以財富淨值衡量，收入金字塔底層的六成美國人加一塊兒，比不上福布斯排行榜頭400名美國富翁的總財富。更令人震驚的是，零售業鉅頭沃爾瑪的六個繼承人在2007年的財富淨值，等值於30％最窮美國人的身家財產。……收入差距還給美國帶來其他負面影響。2011年9月IMF一份報告指出，收入均衡程度，與經濟增長率正相關。”

“百年一遇”金融海嘯，讓收入不均衡更雪上加霜。“2010年，美國還沒從經濟衰退中緩過勁兒來，全年全國新增收入的93％（2880億美元），被最高收入的1％納稅人收入囊中，讓人瞠目結舌。這筆鉅款，可以讓全國每個家庭的年收入平均增長11.6％。”《紐約時報》算細賬：最最頂尖的0.01％高收入者，年收入平均增長率21.5％；最高收入的1％，平均增長率11.6％；其餘99％，平均增長率0.2％，折合80美元。

億萬富翁巴菲特看不過眼，挺身力陳自己交的稅只佔實際年收入的百分之十幾，遠低於自己秘書33％的稅率，進而寫報紙專欄大聲疾呼“向我徵稅”：“國會必須馬上採取行動，對高收入者實施最低稅率。我建議，對應稅年收入100~1000萬美元者，最少徵稅30％；對收入更高的那些人，實施35％的最低稅率。”奧巴馬直接命名“巴菲特稅”（“Buffet Rule”tax on millionaires）。

2、底特律破產

2013年7月18日，美國底特律市申請聯邦破產保護，“其債務高達180億美元，成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大宗市政府破產案例”。金融海嘯發生已近五年，底特律破產，反映出美國製造業、整體經濟所面臨的困境：“1）在2000年，美國有共1.7千萬人從事製造業工作，但目前人數已下降至1.2千萬人，降幅高達三成。在底特律所在的密歇根州，製造業人口更大幅減少一半。2）美國官方失業率已連續54個月維持在7.5％或以上水平，為史上最長紀錄。3）2000年美國共有1.7千萬人領取食物券（food stamps）補助，而12年後的今天，領取食物券的人數急昇三千萬，至4.7千萬人。4）美國家庭實際收入中位數已連續四年下降。5）就業質量顯著惡化。……目前全職工作職位則仍然較2007年低約六百萬份。”

世界聞名的汽車城，“海嘯”前後霄壤雲泥。翻天覆地的，又豈止是在產業結構處於中低端的製造業？

3、〈轉向，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2008年下半年開始，恰恰是在全球一體化程度最高的金融領域，改革開放的楷模爆發“金融海嘯”。從出身“金融金字塔頂端”、精通投資銀行業務的時任美國財長保爾森開始，歐美金融監管當局義無反顧“向左轉”，行政干預市場，大刀闊斧國有化金融企業、限制買空賣空、“去槓桿化”。卿本佳人，前高盛CEO年終花紅魁首曾冠絕全球，奈何屁股決定腦袋，連金融企業高管的工資獎金都不讓市場調節了。“金融創新帶領‘我們正進入金融社會主義時期’？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義。……一、無法面對的國有化……二、限高薪：工資不讓市場調節……三、禁沽空：買賣不准自由交易……四、嚴管‘大殺傷力的金融武器’……五、‘避稅天堂’過街老鼠……六、保護主義逆全球化……”

“向左轉”沒完沒了，看不到頭。

直到2013年，只見〈美國政府打出組合拳，摩根大通嚐最痛一年〉。8月，“美國政府要求摩根大通支付60多億美元，了結金融危機之前不當銷售抵押貸款證券的指控。……這將是該銀行與美國有關當局一系列昂貴紛爭中最大的一份罰單，也是危機之後，所有銀行中最大的了結案之一。”

從2009年起，過去幾近於神話的瑞士銀行保密制度，被美、英、德及其它歐盟國家政府窮追猛打，瑞士多家銀行被調查、罰款，甚至因此永久歇業。2013年8月底，“瑞士和美國兩國政府就解決稅務糾紛達成反避稅和解協議，……瑞士金融機構將披露美國賬戶持有人的更多信息，以幫助打擊離岸逃稅。”

2013年3月3日，瑞士舉行公投不依不饒，“通過賦予公司股東權利限制高層薪酬的方案，儘管商界警告此舉將損害瑞士的親投資者形象，並可能導致大企業大舉遷離。……歐洲議會上週通過一項限制花紅的臨時法案，從2014年開始禁止向銀行家支付高於他們底薪一倍的花紅。”……

4、從“百年一遇”金融海嘯中復甦？

2013年的美國股市，似乎早已走出金融海嘯陰影，還能一再創出股市指數“歷史新高”。美國經濟、全球經濟，復甦了嗎？美聯儲為何至今還猶猶豫豫，不敢退出“量化寬鬆”（QE）？歐美各國干預、抑制市場的措施，為何至今不敢稍有懈怠？

王小強、梁曉2009年寫〈市場原教旨主義的歷史終結，怎麼終結？〉掰開了揉碎了，“追漲殺跌”的《投機賭博新經濟》，邏輯上找不到復甦的出路：“現在，商業銀行從中央銀行拆借頭寸免費，貨幣敞開供應，激活景氣的宏觀手段，第一次用老、第二次用盡了。‘不爭論’，零利率把貨幣學派轟出決策班底。……零利率還衰退的經濟學表述是，通貨擴張到極限的通貨緊縮。……貨幣政策用無可用，宏觀調節別無選擇，只剩財政開支了。”那就倒退回幾十年前凱恩斯鼓吹的“大政府”？當年是“紙幣掛鉤貴金屬，政府開支刺激景氣，做夢也想不到，來一個大GDP幾十倍的貨幣經濟，非要跟著一塊兒受刺激。……快馬加鞭的消費馬失前蹄，GDP高速度直接換倒檔！如此危險動作，經濟學家稱‘負財富效應’。……能這樣根據過去的‘財富效應’計算拯救方案嗎？顯然不能。裡外裡，格林斯潘都講過話：‘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是‘百年來僅見的’繁榮餵大的。……全球一體化的經濟性質，經過金融創新肆無忌憚，衍生變異成經濟學不理解、所以不承認、當然也應對不了的投機賭博新經濟。……經濟學救不了‘非理性蕭條’……發達國家全體陷入日式蕭條不可持續”。

回頭細味2012年《海外談資本主義危機》開篇的〈編者感言〉，值得我們再深思：

世界向何處去？美國經濟復而不甦，歐洲各國債務危機此起彼伏，凱恩斯回天無力，《資本論》再成暢銷書。西方經濟學沒錯，市場競爭越激烈，越發迫使企業技術革新。馬克思主義更深刻，少數資本家攫取社會財富越多，大多數相對貧困的購買能力越低，日新月異的各類商品越賣不出去，全面、持續過剩，全世界有效需求不足。“餅”做得比過去大多了，貧富分化造成的經濟危機照樣走不出來。四年時間過去，西方各國政府，千方百計刺激經濟，已經並且還在繼續證明，金融海嘯，百年不遇，暴富極貧的運行機制，時刻醞釀出新的危機。除了政治緊張局勢、國內動亂、國際衝突、各類戰爭、大賣軍火，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找不出經濟復甦自身邏輯的嚴酷現實，逼著人們重新面對資本主義的本質規定，展開更深層次的政治經濟學思考。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

摘自《参阅文稿》No.20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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