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举报信引发的豆瓣“一星运动”

做書按：去年11月，我们曾经关注过一位图书编辑对于粉圈的控诉，因为她的新书成了明星饭圈年底养号的基地。虽然粉圈势力正从电影区溢出，但在乌烟瘴气的互联网氛围中，豆瓣读书区因为少人关注，仍然是一片理性探讨的清净之地，虽然因意见不同难免有论争交锋，但很少上升为互相讨伐，彼此成仇。

然而，近日豆瓣上围绕一本书翻译质量的探讨，却因为支持译者的一方有人写了一封“举报信”，致使正常的网络讨论因为现实权力的介入而性质大变。这种“仗势欺人”引发了豆瓣用户的集体抗议，纷纷通过“一星运动”发泄不满，并未参与举报的译者、出版方无辜受累，这本重要的西语文学作品也成为双方怒火交攻的“牺牲品”。

我们固然要控诉动辄诉诸权力来为自己撑腰，打击不同意见者的行径，也要警惕豆瓣的评分体系沦为泄愤的工具，“一星运动”固然可以满足一时的群情激愤，却会毁掉一本好书本就脆弱的命运，抹杀背后所有做书人的付出。豆瓣评分是中文互联网上硕果仅存的参考坐标，豆瓣读书也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交流之地，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用心守护。

豆瓣用户日益斋细心梳理了此次“《休战》与一星运动”的来龙去脉，通过各方的声音还原了这次因为“过度反应”引发的文化事件。从他的回顾文章中，我们能看到一场原本正常的讨论是如何失控的。

当然，我们更能看到豆瓣友邻之间回环往复的深入探讨、反思，这样的理性声音让我们倍感欣慰：豆瓣自身有着强大的纠偏机制，少数人的“疯狂”哪怕能掀起一时风浪，但终究只会是插曲。

3月16日，某校研一学生高晗给乌拉圭小说家马里奥·贝内德蒂的作品《休战》打了两星，并在豆瓣短评中就本书的翻译提出质疑：

译者韩烨（haize）在此评价下为自己做了辩白，高晗也客气地回复了她（见下方长截图）。 

3月17日，韩烨在豆瓣发布动态，表示“机翻痕迹严重”的指责近乎人身攻击：

“作为译者，尤其还是非科班出身的，愿意虚心接受来自所有人的意见，也时常反省、改进自身的不足之处。但是‘机翻’属于职业道德问题，逐字逐句认真翻译反复修改的书稿被说‘机翻痕迹严重’，感觉挺糟心的。我觉得这和‘翻译不好’不是一个概念，近乎人身攻击了。回应一句这几个字不公平也要被嘲，可能每个人对尊重的定义真的不一样吧。”

这条动态得到了不少人，尤其是翻译同行、编辑的共鸣，引发了不少人的转发，其中包括著名的西语译者汪天艾（silencio）。

高晗原帖下也有汪天艾替译者韩烨鸣不平的话，高晗的回复也颇为客气，表示久仰汪的大名，但仍坚持己见（亦见下方长截图）。

事情到了这里，都是豆瓣上完全正常的日常状态，也是小范围讨论，彼此都不失风度。至此，我们可以评论说：高晗说“机翻痕迹严重”是很伤人感情的，并且是否“机翻”涉及到职业道德，假如不能举证就有污蔑之嫌（显然她无法举证）。可以说，她的说法并不严谨。不过，现在大家往往把生硬的翻译谑称为“机翻”，所以“机翻痕迹严重”也有可能是在这个语境下说的。

尽管如此，这种说法让译者难以接受，并引发其他同行的共愤，其实舆论是对高晗不利的。

但此后事情的走向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网名为anito anago的人，自称是译者韩烨的好友，她在高晗的主页看到了其简介，里面有她就读的学校信息。由于我关注此事太晚，无从得知是哪所学校，但anito anago文中提到该校有“小联合国”之称，谁都知道所指了。“因缘际会，正好不久前我（即anito anago）因故与这所学校有一定的联系来往”，于是在2月24日给该校老师发去邮件。

以下是anito anago致该校老师的邮件，原文见anito anago《有关＜休战＞事件的公开声明》一文，现已删除，尚存模糊不清的截图。此文字版由豆友.（编辑时无法@到您，抱歉）提供，谨致感谢（另，我已校对一遍，或与原文仍有个别出入，读者谅之）:

随后，校方找高晗谈了话，详情不得而知。3月27日，高晗发了一则“致歉声明”，声称自己受到了“批评教育”，“现删除短评，并向韩烨女士及作家出版社道歉。”

高晗发布“致歉声明”之后，舆论风向骤转。很多网友认为是译者或出版方动用了手段，使学校向高晗施压，迫使她道歉，于是自发掀起了一场“一星运动”，以表达对这种行径的不满。至3月27日晚，《休战》由高晗写短评时的9.3分跌至7.5分，谴责之声迭起。

此时，声援过译者的同行、编辑都陷入了尴尬，他们面临着助纣为虐的指责和道德压力。

当夜（时间已经接近凌晨1点），anito anago发了题为《有关＜休战＞事件的公开声明》的一篇文章，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发的，在写给某校老师的邮件中称自己此举是为了“树立贵系的学术形象”，“挽救一个失足学生”云云，这种说法引发了豆友们的强烈不满。

自称是anito anago朋友的美碗碗，也是此事件中的活跃分子，她在转发高晗的道歉声明时评论道：

对此，作家静岛评论说：

豆友龙庭皓月则评论：

豆友废年表示：

“很喜欢豆红编辑朋友（指美碗碗）的一句话：‘....而且就是因为她觉得机翻的解释里有强调老师教的这部分，我朋友才联系校方，想调查清楚，这也涉及教育问题，毕竟起诉和教育哪个对她影响更大很明显。’把拿网络纠纷干扰人家现实生活，借着圈内关系压人还美名其曰‘为了她发展好’，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豆友Pombom说：

度其文意，不难知道农夫、熊、苍蝇分别指谁。

由于诸多线索交错，各方披露信息存在时间差，我们未严格按照先后顺序，但尽量还原了事件的经过。现在似乎真相大白，大家普遍相信，译者韩烨和汪天艾并未联系高晗所在学校的系主任向她施压，也未直接联系其本人，迫使她删除评论，并发布道歉声明。这是“热心网友”anito anago的自发行为。亦即，像一位豆友说的那样：杀君马者道旁儿。

有不少网友认为，译者存在坐视此事发酵的嫌疑，等“举报”引起广大豆友强烈不满后，以“不是我干的，我不知情”为由撇清自己，又抱怨高晗的道歉声明语焉不详，导致自己被误解。他们的这种表态无异于火上浇油，激发了豆友新的不满。这或许也是至今仍有人去给《休战》打一星的原因之一。

高晗受到压力后，被迫道歉。这本原本就很小众的书，因“一星运动”评分骤降，销路堪忧，译者和出版社都将受到影响。支持过译者的人也承受了质疑和指责。anito anago、美碗碗两人被指人格卑劣。可以说，折腾了10多天，各方面没有一个赢家。

这本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之所以闹成一个“事件”，并引发了一场“一星运动”，原因诚如豆友们说的那样，“一个豆瓣评论，动辄诉诸权力来解决”，“仗势欺人，还自以为替天行道、正义感爆棚。令人恶心”，“拿网络纠纷干扰人家现实生活，借着圈内关系压人还美其名曰‘为了她发展好’，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说，这种“小题大做”在当前社会屡见不鲜，所以才引发了广大豆友的共鸣和自发的集体抵制。网络小圈子里发生的小事件，实则是现实世界的映像，它把现实世界的真实样子一分不差地“拓印”下来。这也是我熬夜梳理此事件，并写下这些文字的原因吧。另外，豆友们坚决反抗以强权压人的种种努力，也令笔者感触颇多。

友邻西丰客人说：

“过度反应”一词是十分恰当的。当3月16日粉丝寥寥的高晗写下这条短评，译者韩烨、另一位友邻汪天艾与她往还交涉时，大约都不会想到，它会成为一个波及面如此之广、影响如此之大的事件。

备注：到今天中午，《休战》已经跌至3.6分，一星评价还在持续增多，这本书怕是彻底凉了。

昨天，anito anago也被人肉出详细资料，这大概是她万万不曾想到的吧。目前她已删除了关于此事的帖子，其他几位与此事相关的人也或删帖，或停止发声。曾转发支持译者的汪天艾（silencio）对此事作了以下回应。

我之前虽有零星看到此事，但到前天（3.27）晚上大爆发才比较关注它，梳理了若干帖子，不知是否存在较大理解偏差？此文比较凌乱，仅作为自己对此事件的梳理和回顾，并无其他目的。假如存在错漏，欢迎指正。

最新进展：两位涉事者已经发布声明与致歉书。

原文：https://www.douban.com/people/1400050/status/33661894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