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元语｜会须一饮三百杯——上酒！

几年前，复旦大学教授、英语词汇专家高永伟告知，中国的白酒已经以汉语拼音的baijiu进入英文，而且根据他所搜集到的语料判断，估计词典就要正式收录，听完之后我内心充满期待。

白酒是深具中国特色的酒种，文化特色词以音译行之乃词汇翻译的常态，举世皆然，多一个例子就让国人多一份文化自信。然而过了这么些年，却是依旧只闻楼梯响，迟迟不见人下来。

我长期研究汉源词，一直密切关注英文里源自中文的词语。可以确定的是，虽然baijiu在英语世界有着许多真实的使用证据，如美国的《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不过迄今为止，尚无任何一部传统的英文词典加以收录。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之事。语言不是逻辑，不存在“若P则Q”的推论，也不是数学，没有“1+1=2”的等式。许多时候，词语的认可与词典的收录，竟仿佛三国演义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网络的英文“维基百科”（Wikipedia）和旗下的“维基词典”（Wiktionary）倒是都能查到baijiu。不过我们须知，这类新时代的参考工具虽然广受欢迎，众所依赖，但内容都由志愿者编写，对词语的收录门槛较低。与牛津、韦氏等传统品牌词典的严谨作法相较，维基的含金量明显有别，因此，对未收录于传统词典的维基条目，我们不妨视之为观察名单上的预备队员。

兹举英文“维基词典”为例。这部网络词典聚焦语文内容，白酒（baijiu）的定义如下：“一种无色的中国蒸馏酒精饮料，酒精浓度大约在40至60度之间，常由高粱蒸馏而成。”（A clear, Chinese distilled alcoholic beverage, generally about 40-60% alcohol by volume, usually distilled from sorghum.）

虽说汉语拼音转写的baijiu广泛使用于英文媒体，网络的英文“维基词典”也予以认可收录，不过baijiu尚未进入传统意义的英文词典，未获英语词汇殿堂的权威认证，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话说回来，根据我的研究，中国白酒的名声在外，早就以其旧称为英文所接受，并获录于多部权威的英文词典。这个旧称来源不同，多拼为samshu（三烧），词语的历史悠久，现在大半见诸历史文献，让人发思古之幽情。

《牛津英语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简称OED）按历史原则编纂，对于词语的历史纵深有着详细的交代。根据OED所载，samshu亦拼为samshoo（其他拼法从略），19世纪的美国传教士兼汉学家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认为，该词为洋泾浜英语，源自粤语的“三烧”。

OED的词源到此为止，不过我推断，这个“三烧”应为“三蒸”的另称，而“三蒸”的全名“三蒸酒”则是一种现今流行于马来西亚的廉价烧酒（即白酒），经三次蒸馏而成。之所以流行于马来西亚，或与早期的中国移民有关。

OED对“三烧”的定义精简，说它是“中国烈酒的通称，用大米或高粱蒸馏制成”（The general name for Chinese spirits distilled from rice or sorghum.），历史上最早的书证出现于1697年康熙年间的《环游世界新旅》（A New Voyage Round the World），作者是威廉·丹皮尔（William Dampier）：“官员带了两大坛的亚沥酒上船，这种酒中国人称之为三烧。”（The Officer brought aboard 2 great Jars of Arack called by the Chinese, Sam Shu.）

“三烧”是中国白酒早期的通称，不只OED有，另三本大型的英文词典也收了。特大型的《韦氏第三版新国际英语大词典》（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Unabridged，简称“韦氏三版”）与《兰登书屋韦氏英语大词典》（Random House Webster’s Unabridged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以及大型的《柯林斯英语词典》（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都以samshu收录了中国的白酒。这三本词典的定义与OED类似，不过原料略有不同，除了大米之外还多了小米（millet），词源除了粤语的“三烧”，也有官话的“烧酒”一说。

此samshu虽有诸多权威词典的收录为证，不过我手边的语料表明，这是个早期的字眼，在当今英语世界的使用率偏低。OED在1909年宣统元年收录了samshu之后，就再也没有修订过这个条目了，因此最近的一则书证还停留在更早的1888年，也就是光绪年间。

这条100多年前的书证出自英国商人、旅游作家阿绮波德•立德（Archibald Little）的《穿越三峡》（Through the Yang-tse Gorges），讲的是当时中国人喝白酒的习俗：“一天的例行公事都是以吞下火辣辣的三烧开始，一小杯接着一小杯，没完没了。”（The business of the day commenced with swallowing endless thimblefuls of hot ‘samshu’.）

当代的英国小说家乔治•弗瑞泽（George Fraser）对samshu也有不少着墨。他在1985年出版了《闪电人与龙》（Flashman and the Dragon），故事以1860年咸丰年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为时代背景，文中就多次出现samshu。

所以，白酒的英文怎么说？汉语拼音的baijiu合情合理，证据充分，当为现在的“标准答案”，虽然至今尚未获得权威词典的认可，不过指日可待。牛津、韦氏等多部权威词典收录的samshu是旧社会的产物，贸然移植到21世纪，给人以时代错置之感，除非有修辞上的特殊考量，否则并不妥当。

貌似直译的white wine是“白葡萄酒”，不是中国的白酒，然而英国记者作家丹尼斯·布拉德沃斯（Dennis Bloodworth）却反其道而行。他在1967年的《中国窥镜》（The Chinese Looking Glass）里，提到了“知名的中国白酒，如茅台、玫瑰露、白干，有着私酿酒那般大的酒劲儿”（The famous Chinese white wines—Mao-T’ai, Mei-Kuei-Lu, Pai-kan—have the mule-kick of a bath-tub gin.），“白酒”用的居然是应该纠正的white wine，而且还收入OED，作为条目Mao-tai（茅台）的书证。这个选词让人诧异，我大胆揣测，应该不是作者无知犯错，而是刻意破格、挑战英文白葡萄酒的本义。后人对white wine的新义不买账，作者的挑战功败垂成。

中国白酒的概念接近欧美的烈酒，若体贴一点，考虑英语母语者能否理解，可借用既有的liquor（烈性酒，不可数名词）和spirits（烈酒，复数名词）。或者，也可在liquor和spirits之前冠以Chinese（中国的），用Chinese liquor（中国烈性酒）、Chinese spirits（中国烈酒）来强调中国特色。

另外，中国的酒文化给英文贡献了几个字眼，除了旧时代的三烧（samshu）之外，还有国酒茅台（Mao-tai）、名酒绍兴（Shaoshing）、小米酒（millet wine）、高粱酒（kaoliang）。这5个英文的汉源词，权威的OED或韦氏三版收录在案，词源也明确指出源自中文或中国。

至于白酒的英文新译baijiu，究竟何时能进入传统词典的殿堂，我们也只能耐心等待，静候佳音了。

【本研究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新足本汉英词典编纂研究”（批准号16ZDA21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