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献》| 屈彤：《读玺札记五则》

屈彤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古玺汇编》[1]1654

《玺汇》1654末字原释为“褱”。此玺又著录于《故宫博物院藏古玺印选》，末字亦释为“褱”。我们认为这个字当释为“褢”。

晋文字中的“褱”，“目”下从“水”或“米”，如“”（褱戈，集成11300）、“”（《中原文物》1986年第4期，第9页）、“”（《珍秦斋藏印·战国篇》114）。而此字“目”形下有一与之相连的斜笔，当是“人”形左侧的一笔，右侧一笔由于残损而缺失。

晋玺中有不少作为人名的“褢”字，如“申褢”（1295）、“肖褢”（1061）、“褢”（《盛世玺印录·续壹》078）等。其中“鬼”字下的“人”形上或加“”形饰笔，[2]如“孔褢”（1528）之“褢”，与1654“”字下部的写法相同：

     战国文字中“目”形常与“甶”形相混，“目”形写作近“甶”形者，如“视”字作“”（兆域图）、“睘”字作“”（中山国玉环）、“眚”字作“”（0721）等；“甶”形写作“目”形者，如“畏”作“”（郭店·成之闻之·简5）、“”作“”（上博·鲁邦大旱·简18）、“愧”作“”（上博·季庚子问于孔子·简21）等。“甶”形写作“目”形晋玺中未见，但1654“宪”字中间即从“目”，“”很可能是受此影响，将“甶”类化成了“目”。类似的情况如“宔向”（1442、1443）中的“向”字受“主”旁的影响，“口”形下加了一竖；“宋桁”（1398）之“行”旁受“宀”旁的影响上部相连：

二

《“国立”历史博物馆藏印选辑》[3]第14页

上印原书两字皆缺释。林文彦先生改释为“比亡（“无”或“毋—勿”） （—媚）”。姓氏释“比”无疑，刘钊先生已有论述。[4]人名的释法林文彦先生解释说：

本条左部字作，初睹似一为一字构形作“𡞙”，此字不见于字书；细察上部作，虽占用较小空间，知为“亡”字，亡、无相通，两字阴阳对转 ，典籍习见，在古玺中则多见名字作“亡（无）某”的印例，如亡（无）忌、亡（无）泽（斁）、亡（无）（畏）、亡（无）（—智）等。左部下方作，隶作“”，此字字书失收，不过古文字中有“（媚）”字（参合集22099、集成1039子媚鼎、集成6899子媚觚、集成8076子媚爵、集成8079子媚爵、集成8810子媚爵），战国文字中习见“四周互作”的变异现象，作“”与作“”无别。[5]

以上说法并不可靠。首先，晋玺中有“盲”字，作（1647），写法与此玺完全一致，且此玺中的“目”形上端与“亡”形下部是连在一起的，将其分为两个字不妥。其次，晋玺中“目”字作偏旁时，左右结构一般作“”，作“”形的只有“泪”字，且“”形都位于左侧。另外，晋玺左右结构的从“女”之字，大部分“女”旁在右侧，而此玺在左侧。所以，将“”拆成“亡”显然是不合适的。释成一字“𡞙”的话，也不大符合晋玺“女”旁的常见位置情况。

我们认为，“”确当看作两字，即“女盲”合文。古玺双名往往可以从左向右读，如“旹目（相）女（如）”（《中国玺印类编》298页）、“辠目（相）女（如）”（2253）、“肖（赵）（徙）𤵭”（1066）等：

“女盲”即“毋忘”或“毋望”。用“女”表示“毋”的例子在晋玺中常见，如“丌（綦）女（毋）煍”（4002）、“胡女（毋）先”（3569）、“孔女（毋）曷（害）”（1536）等：[6]

三

                              2784              3401

《玺汇》2784原释为“□”，次字不识。《玺汇》3401重出，次字亦缺释。

此玺钤本图片不甚清晰，3401要比2784更清楚一些。我们可以根据笔画的走势对印面进行修复，得到以下示意图：

次字右边的笔画全残，但根据存留的笔画可以判断这个字是“女”。晋玺的“女”字作：“”（1005）、“”（3338）、“”（3171），笔势皆与3401中的这个字完全相同。据此我们可以补全这个字的右半部分（即图中虚线部分）。以“女”为名者，见“厃女”（3171）、“取女”（3338）：

四

私人藏印，尺寸不详[7]

此印原释为“文□下□”。原照片中此玺倒置，翻转后见下图：

五

4900

此玺原释为“悊和敬明”。原著录于《赫连泉馆古印存》：

《汇编》4900玺文释为“悊和敬明”，不妥，语意也无法解释。应释为悊禾敬听，玺文第四字从耳从口，会意字听（参见吴振武《〈古玺文编〉校订》第三一五条）。

悊禾敬听：谨慎谦和，恭敬听取对方发言。这是虚心学习的态度，为人处世的方法，为官决策的法宝。[8]

此玺首字为“慎”当无疑义，陈剑先生已有详细的考释。[9]第二个字，除《玺汇》隶定为“和”外，其余各家皆隶定“禾”。而陈剑、陈光田、周建亚先生将“禾”读为“和”。

从字形上看，隶定为“禾”是没有问题的。肖毅先生指出，《玺汇》4900（《赫连泉馆古印存》）从印面图片来看，“”字的“耳”旁有变形，且“（慎）”字的笔画较粗，因而此玺有涨裂现象。“禾”字左上角多余的笔画，可能就是因涨裂而形成的裂纹，或者是锈斑。[10]

从文意上来看，如果释为“禾”，用其本义，则“慎禾”语义不通，所以读为“和”应该也没有问题。但“慎和”的训释，则应当结合整个印文内容来考虑。

成语玺中的“敬”有两种含义：一是“慎重、谨慎”，如“敬事”“敬行”“敬守”等；二是“恭敬、敬重”等，如“敬老”“敬上”。此玺中“敬”与“慎”并出，显然“敬”当与“慎”同义。典籍中“敬某慎某”的例子常见，《淮南子·人间训》：“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11]《礼记·表记》：“事君慎始而敬终。”[12]从这些文例来看，“敬”也当与“慎”同义，且“敬”“慎”后面的词词义应有一定的关联。

“”字在古玺中有两种释法：一是“圣”，一是“听”。从“敬”的含义来看，后者更加合理。因为如果取前者的话，“敬圣”之“敬”显然与“敬老”之“敬”一样，当理解为“尊敬”。若释为“听”，“敬听”也不应当解释为“恭敬地听取对方发言”，而当解作“谨慎地听取（意见等）”。

那么 “禾（和）”又该如何理解呢？成语玺中的“慎某”一般为动宾结构，如“慎言”“慎事”“慎行”“慎官”等，且“慎”后面的词词义一般是中性的。若依《甘露堂》之说，解释为“谨慎谦和”，看似合理，实际上“慎”与“和”就成了并列结构，与习惯用法不合。而且“谦和”的词义本身是带有褒义色彩的，与“慎”搭配似乎不太妥当。所以“和”显然不能训为“谦和”。

我们认为，这里的“和”当理解为“应和”。《说文·口部》：“咊，相应也。”《易·中孚》：“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大戴礼记·曾子立事》：“人言不信不和。”[13]又引申为“答应，允许”，如《后汉书·徐登传》：“船人不和之。”“慎和”即谨慎地应和或应允。这样，“和”也与“听”在语义上也有了一定的关联。此玺读为“慎和敬听”或“敬听慎和”，意即谨慎地听取、应和。

*本文为福建省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三晋玺印综合整理与研究（FJ2021C042）”阶段性成果。

[1] 以下简称“《玺汇》”。下文只出编号的玺印皆出自《古玺汇编》。

[2]何琳仪：《战国文字通论（订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14页。

[3] 何浩天主编：《“国立”历史博物馆藏印选辑》，台北：中华丛书编审委员会，1978年。

[4] 刘钊：《玺印文字释丛（一）》，《古文字考释丛稿》，长沙：岳麓书社，2005年，第157-159页。

[5] 林文彦：《古玺挍遗（十七则）》，《第五届“孤山证印”西泠印社国际印学峰会论文集》，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17年，上册，第313—314页。

[6]李雨萌：《从出土文献看早期汉字的历时演变与分化——以女、母、毋的分化为中心》，本科学位论文，南京大学，2019年，第28—29页。

[7] https://mp.weixin.qq.com/s/9Jvogs-aLQlOJjjT7I8u3w

[8] 周建亚：《甘露堂藏战国箴言玺》，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年，第145页。

[9] 陈剑：《说“慎”》，《简帛研究 二○○一》，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07—214页。

[10] 蒙肖毅先生面告。

[11] 刘安：《淮南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462页。

[12] 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089页。

[13]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47页。

原载《出土文献》2022年第3期，引用请据原文。本刊文章已收入“中国知网”，欢迎各位读者下载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