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乌云笼罩下的数学大奖：乌克兰女数学家双双获殊荣

撰文｜倪忆

2022年7月5日，国际数学联盟（IMU）在芬兰赫尔辛基公布了各项大奖的获得者。其中，菲尔兹奖的四位获奖者是：法国数学家、法国国际高等科学研究院Hugo Duminil-Copin，韩裔美籍数学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许埈珥，英国数学家、牛津大学教授James Maynard，乌克兰数学家、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教授Maryna Viazovska。

四位菲尔兹奖得主在颁奖仪式上

算盘奖（原名奈凡林纳奖）得主为以色列数学家和理论计算机学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Mark Braverman。

陈省身奖得主为美国数学家、哈佛大学校级教授Barry Mazur。

高斯奖得主为美国数学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Elliott Lieb。

里拉瓦蒂奖得主为俄罗斯数学家、俄罗斯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数学普及与提高实验室主任Nikolai Andreev。

加上7月2日在“数学中的女性”世界会议上公布的首届拉德任斯卡娅奖得主，出生于前苏联乌克兰哈尔科夫的美籍数学家、加州大学尔湾分校教授Svetlana Jitomirskaya，本届IMU全部奖项得主均已揭晓。

Svetlana Jitomirskaya

（对IMU奖项的简介，可参见《“数学诺贝尔奖”的迷思》一文的附录。）

普林斯顿大学本届斩获颇丰。菲尔兹奖得主许埈珥、算盘奖得主Mark Braverman、高斯奖得主Elliott Lieb都是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陈省身奖得主Barry Mazur则在该校获得博士学位。

正常情况下，IMU的这些奖项是在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原本预定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受到俄乌战争的影响，大会改为在线形式，颁奖仪式则于大会前夕在赫尔辛基举行。赫尔辛基是距离圣彼得堡最近的欧洲国家首都，从地理上来说变化不大，可以假装还在圣彼得堡。

本届有两位乌克兰背景的女数学家Maryna Viazovska和Svetlana Jitomirskaya获得大奖，不免引起了评奖过程是否掺杂政治因素的争议。实际上，据国际数学联盟主席Carlos Kenig介绍，菲尔兹奖人选在1月初便已决定下来，并在1月中旬通知获奖者。俄乌战争爆发是在2月20日，评委会将俄乌局势纳入考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说IMU想通过颁奖表达某种政治观点，为何要把里拉瓦蒂奖颁发给一位在俄罗斯官方科研机构工作的俄罗斯数学家？

从学术角度来看，这两位获奖者都堪称实至名归。Viazovska的获奖工作有许多文章介绍，例如《攻克高维版本球堆积问题——乌克兰女数学家获得2022菲尔兹奖》，不再赘述。

新设立的拉德任斯卡娅奖是为了纪念前苏联/俄罗斯数学家Olga Ladyzhenskaya（1922—2004），用以奖励数学物理及相关领域的革命性成果。Ladyzhenskaya曾被提名1958年菲尔兹奖，可能是第一位获得该奖提名的女数学家。巧合的是，Ladyzhenskaya跟获奖者Jitomirskaya的母亲Valentina Borok（1931—2004）非常熟悉，后者也是一位著名的偏微分方程专家。

Jitomirskaya对量子力学里经常出现的拟周期薛定谔算子的性质有着深入研究，取得了很多重要成果。她最著名的工作是与Artur Avila合作解决了“十杯马丁尼问题”，证明了特定参数的“几乎Mathieu算子“的谱是康托集。Mark Kac曾为这一问题的更强版本悬赏十杯马丁尼鸡尾酒，故此Barry Simon将这一问题称为“十杯马丁尼问题”（Ten Martini Problem），而将更强的那个版本称为“十杯干马丁尼问题”（Dry Ten Martini Problem）。这一成果对于量子霍尔效应的研究有着重要意义，是Avila获得菲尔兹奖的主要工作之一，而量子霍尔效应的相关研究已经获得四次诺贝尔物理学奖。

Jitomirskaya是美国科学院院士，并应邀在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全会报告。她获得过美国数学会颁发给女数学家的Satter奖，还是美国物理学会Heineman数学物理奖的第二位女性得主。以她的学术地位，获得拉德任斯卡娅奖没有任何争议。

即便颁奖并无政治因素的考虑，获奖者本人也难免受到现实政治的影响。在西蒙斯基金会为Maryna Viazovska拍摄的获奖视频里，大部分篇幅都跟俄乌战争有关。战争爆发时，Viazovska的亲人大多数都在基辅。她的母亲、两个妹妹及其孩子们逃离乌克兰，到瑞士住在她家里。她的父亲今年58岁，不够离开的年龄，和她的妹夫一起留在基辅。她的祖母仍然健在，也不愿意离开。一家人就此分离。

Maryna（中）与两个妹妹在瑞士洛桑家中

3月16日，Viazovska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作了首届Alice Roth讲座。她将讲座献给她的基辅国立大学学妹Yulia Zdanovskaya。Zdanovskaya曾经两次参加欧洲女子数学奥林匹克，2017年获得银牌。战争爆发后，她本可以离开乌克兰，但她选择留在家乡哈尔科夫，不幸在导弹袭击中遇难，年仅21岁。

Viazovska将她的讲座献给Yulia Zdanovskaya

Maryna Viazovska在基辅举办的2019年欧洲女子数学奥林匹克上发表讲话

跟Viazovska不同，Jitomirskaya的获奖视频中没有谈到俄乌战争，仅仅是在回忆自己的故乡哈尔科夫时，有一句话隐约提及：“我自豪于它（哈尔科夫）的意志与坚韧，尤其是在如今。”

Jitomirskaya的父母和哥哥都是数学家，她的母亲Valentina Borok是当时全乌克兰唯一一位女性数学正教授。Jitomirskaya喜欢俄语文学，尤其是诗歌。但人文领域受到过多意识形态的干扰，于是她决定选择数学专业。母亲告诉她，数学不是一个适合女孩子的职业，但她没有接受母亲的忠告，而是追随了母亲的事业。她进入莫斯科国立大学，先后完成本科和博士学业。1991年博士毕业后，她前往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在那里执教至今。

Jitomirskaya把她对数学的热爱传递给了她的孩子们。她的两个女儿都成为职业数学家，儿子也选择了数学专业。她的丈夫是一位物理化学家，也在尔湾任教。

Svetlana Jitomirskaya全家

Jitomirskaya的经历很像1990年菲尔兹奖得主Vladmir Drinfeld：同样是出生于哈尔科夫的犹太数学家庭，同样在莫斯科接受高等教育，同样在九十年代移居美国。我不知道Drinfeld和Jitomirskaya内心深处对于俄罗斯抱有怎样的复杂感情。当他们在莫斯科求学的时候，他们的祖国还叫做苏联。

注：前文《菲尔兹奖揭晓，许埈珥和Viazovska创造历史》中，我们说Maryna Viazovska是第一位获得菲尔兹奖的乌克兰数学家。有多位读者指出Drinfeld也是乌克兰数学家。不过，我们以获奖时的国籍为准，Drinfeld应该算是苏联数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