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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一段时间里，《绝命毒师》编剧之一皮特•古尔德在闲暇时爱看脱口秀节目《Mr. Show》，并注意到了主持这个节目的喜剧演员鲍勃•奥登科克。
此时《绝命毒师》（Breaking Bad）正在全美热播，好评不断，这部剧的主角是一位身患绝症的中学化学老师怀特（老白），出于想给家人留些钱的想法，铤而走险去制毒贩毒。
为了推进情节，古尔德正准备在第二季里安排一个能言善辩的律师（索尔），以帮助门外汉主角应付那些难以规避的法律问题，他觉得奥登科克可能适合这个角色。
谁也没想到，因为奥登科克的出色发挥，原定只有三集的戏份被不断加长，编剧们兴致勃勃地修改着剧本加以配合，一直到《绝命毒师》最终季，所有人还是意犹未尽。
索尔何以成为索尔，“炸鸡叔”是如何建立毒品帝国，又是怎样和墨西哥黑帮结下梁子的？如果一部影视作品叫好又叫座，观众就会期待续集或衍生剧，以便继续释放和投入对剧中人的情感共鸣。
于是《风骚律师》应运而生，在毒师原班创作人马的精心打造下，不仅完美结合了毒师的相关人物和情节，更以丰富的戏剧手法建成了新的故事体系。影评人爱德华•麦金农的断语，代表了众多美剧迷的共同意见：
《风骚律师》完全可以独立于《绝命毒师》，在有史以来最好的电视剧里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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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骚律师》成为剧王，奉献出精彩演技的演员奥登科克当然要记首功。和主创人员的初衷相类似，观众希望看到《绝命毒师》里那个狡黠又带着喜感的讼棍，继续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走在灰色地带，并一次次钻过法律漏洞化险为夷。但奥登科克最终演绎出的角色，还是有些出人意料。虽然《风骚律师》也常常通过主角的诡计和花招来推动情节，但其志并不在此。全剧的重点在讲述吉米（Jimmy McGill）向索尔（Saul Goodman）的转变，并在事发后逃亡成为吉恩（Gene Takavic），并最终抛弃这两个保护性的身份，回到吉米本身。最后一集的剧名《Saul gone》再清楚不过地强调了这一点。这个创作思路与母本剧《绝命毒师》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老白这个角色被设定为时日无多，其实是相当讨巧的。当死亡成为宿命时，老白泯然众人的平凡面具被揭下，他身上的戏剧性都得到了解放。将死之人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做任何决定都比普通人要干脆得多，即使是并不完全合乎情理的行为，也容易得到观众的谅解。换句话说，《绝命毒师》的主角有着相当的特殊性。老白超乎寻常的智力和运气，让他的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强烈的控制欲、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为自我实现不择手段，他从中学物理教师怀特转变成毒枭“海森堡”的过程中，这些真实的人物特点展露无遗，并至死不渝。而吉米不同，他更接近于一个普通人。他的人生期望是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维持与女主角金（Kim Wexler）的感情。他成为帮助坏人脱罪的流氓律师（索尔），并进一步堕落成以身试法的在逃罪犯（吉恩），是一个缓慢而悠长的过程，就像在沙漠里行走，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刚开始他试图去复刻兄长的成功人生，此路不通后开始黑化，把对法律的熟稔当成敛财的手段，而非实现个人价值的工具。夜路走多终遇鬼，长期和地痞混混打交道，难免就沾上了真正的黑社会。当杀人不眨眼的拉罗（Lalo）注意到他的口才时，吉米已经身处险境，走到了毁灭的边缘。一切都源于那次童年时刻骨铭心的错误教育——“这世上有两类人，狼和羊，想清楚你要成为哪一种。”吉米眼睁睁看着自己善良的父亲被骗，作恶者却得意洋洋地教训他，而他无力反驳。于是对他来说，人生貌似是一道选择题，善良的弱者与邪恶的强者，非此即彼。这种极端的选择其实是虚构的，因为生活没有那么非此即彼，但是孩子不明白这一点。而且在吉米人生中的许多重要时刻，他看到的是狼的猖獗和羊的可悲，这一次次加固了他要潇洒人生玩弄世界的决心。但他到底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会心软、会共情、会在帮助别人时感到快乐。第4季里他为了找借口去看兽医，抱了一条金鱼，兽医责怪他拿动物当道具，吉米还真的把这条鱼养起来了；第6季倒数第二集，老太太玛丽安识破了他的真实身份准备报警，吉米正要“恶从胆边生”，却因为老太太一句话而败下阵来，仓惶逃走。他成为索尔，成为吉恩，都免不了内心的挣扎，困在自己和自己的战斗中，善恶一念、生死一线。他生命中遇到的那些狼——纳乔死了，拉罗死了，福林、麦克、老白……他们都死了，沉没在命运无常的漩涡之中。他曾经以为这些人是他的对手，最后才发现最大的对手是自己。东晋时期，桓温和殷浩少年时代便相识，后来都做了封疆大吏。桓温素有野心，争强好胜，在政治斗争中压倒殷浩后，桓温得意洋洋地问他：“卿何如我？”——“以前人人称赞你，现在和我相比又怎么样呢？”殷浩因北伐失败被告罪，此时说“卿不如我”未免有点厚脸皮，说“我不如卿”也是跌份，进退两难。不过名士就是名士，他立刻就跳出了这个比附争斗的思路：吉米用了整整六季，才到达了这个心态。在最后一集中，当他作为“吉恩”被捕后，还是试图重新恢复成战无不胜的“索尔”去解决问题，讨价还价，把原本上百年的刑期还到了7年，还意犹未尽加上一份香草冰淇淋作添头。但最终金的主动投案动摇了他的心，当他在法庭上坦然承认一切的时候，法官消失了，公诉人消失了，恩怨都消失了。他面对的，只有爱人和自己的内心。在成为索尔之前，吉米作为一个麻烦不断的loser，是他哥哥查克的累赘。查克作为阿尔伯克基数一数二的著名律师，聪明、理性的体面人，对吉米放荡的过去和油滑的性格深恶痛绝。他一面给予弟弟爱护和提携，一面又自以为是地给吉米设置障碍，阻止他进入金牌律所HHM，导致吉米的律师之路走得极为坎坷。在查克看来，“风流吉米”如果拿到一个法律学位，去干律师的活计，就像一只拿着机关枪的猩猩，具有不可控的破坏力。谁都可以这样看待吉米，但查克不行，他是吉米的偶像。当企图走上正道的吉米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是亲哥哥后，他绝望了，开始黑化并反击。此时查克有两个态度可以选择——认为吉米本性难移早晚如此，或是反省自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很遗憾，在兄弟俩的缠斗中，谁都无法退让一步，最终以法庭上的短兵相接毁了他们的兄弟情谊。吉米并非不爱自己的哥哥。当他离开HHM过着落魄日子的时候，自顾尚且不暇，还要照顾疑似电磁过敏症的查克。查克家不能用电，吉米就去置办燃气灯，不能用冰箱，吉米每天要溜到小旅馆去顺一堆冰块。查克不能用手机和电脑，吉米就每天早起，给他带各种新闻报纸……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吉米一年多坚持做这么琐碎的劳务，其耐心和细心让霍华德都为之惊讶。查克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弟弟，他的病根其实在于嫉妒。一个功成名就的体面人嫉妒自己的“废物”弟弟，这似乎难以理解，又非常合理且普遍存在。从小查克就是众人眼里的好孩子，但是父母却更喜欢聪明伶俐的吉米，长大后查克以为，自己的勤奋已经破除了这个魔咒，却在母亲去世之夜颓然发现，母亲视他如无物，最想见的还是不成器的弟弟。于是查克将兄弟之间的主导权和话语权看得极重，他始终要以成功者、教育者的身份来矫正吉米。查克奋斗半生所获的名声和地位，不过是他一种自我证明，证明自己比弟弟强，应该得到更多的爱和关注。人不能寄望于别人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也不可能真正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这个“别人”包括亲人和爱人。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就会在亲密关系中犯同一种错误：把自己以为的“好”强加给对方。比如许多父母认为上大学是唯一的正道，主张子女要选择门当户对的婚姻，这些人生经验本身不错，但强制执行便是对孩子权利的剥夺。当被主导的一方走向成熟独立时，这种控制如不放松，会彻底破坏原本的感情基础。查克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他过于要强，企图在与吉米的关系中始终把握主动，执拗于自己的“正确”不肯低头，一旦受挫，不但亲密关系濒临崩溃，自己坚持的价值观也摇摇欲坠。他逼出了吉米的阴暗面，吉米的反击又逼死了他，这场阋墙之争为本剧铺下了令人忧伤的底色。编剧不能改变这个现实陈述，只能用奥尔斯的《时间机器》来保持一点温情的可能性。这本书是查克的，后来到了吉米手上，它的出镜意味着这对兄弟的悔意。在全剧终前的最后一次回忆中观众发现，查克也曾试图帮助弟弟以挽回局面，而吉米，更是为平复这种内疚，担上了86年的刑期。#03
合流&分手
关于人生，关于家庭，关于爱情，《绝命毒师》不断挖掘着普通人必须给出结论的话题，然后拷问你真实的内心。例如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你觉得对方本质善良，但是多有劣迹。这时你会尝试去改变他呢，还是忍受和适应？这是个很俗套的两难问题，前者勉强对方，后者委屈自己，哪一个都不容易。金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她知道吉米的本质不坏，但更知道吉米的歪门邪道是见不得光的。作为一位善良正派的律政佳人，按理说她应该在和吉米的关系中担任领路人的角色，防止恋人误入歧途。但《风骚律师》已经在查克那条线上诠释过这路数，现在只能继续挖掘，抓人性里更幽微的部分——金的精神世界，是否存在现实中无法映射的盲点？金和吉米捅破窗户纸，是在酒吧骗蓝宝石酒后，那个酒瓶塞也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金爱的是作为正人君子的吉米吗？显然不是。当所有人嗤笑吉米的广告庸俗无聊时，只有她觉得别有趣味，抬头一笑便揭示了她秘而不宣的离经叛道。在金的心里，始终还有着一个孤独的小女孩，父亲缺位、母亲酗酒，她通过偷窃希望引起家人的关注。少女金在商店偷项链被发现后，金的母亲在店主面前怒斥孩子逃脱罪责，转身就变脸夸赞金：“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本事”，让她大为愕然。金的母亲还借机偷了一对耳环给她，而她从童年一直戴到现在。这就说明她并没有将这次偷窃当作人生污点来看待，而是与母亲难得的一次合作，是回忆的一部分。同样道理，和吉米在一起通过旁门左道来解决问题，唤起了她深藏内心的隐秘快感。帮助修尔成功脱罪后，她在楼道里就压抑不住澎湃的情感，忘情地和吉米拥吻起来。《论语•为政》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讲的是法律的局限性。特别是面对违背人性和道德的法律，人脱罪后并不以此为耻。作为一位有职业操守的律师，金深谙“程序正义”的牺牲效率和有限公平，通过玩一些小把戏，突破这种局限而得到与自身价值观相符的“结果正义”，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刺激体验。而且对于金来说，台面上的那一套实在不能让她满意。在HHM期间，她展现了超强的个人能力，却得不到公平的待遇，努力争取到的业绩上司不让她跟进，反而让她去地下室做文件复审。她和吉米同样聪明绝顶，也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志气难伸，他们惺惺相惜的心情，就像在同一个战壕的士兵。在两人的感情进程中，金一开始是被动与吉米“狼狈为奸”的，经常担心吉米的恶作剧是否过了头。但屡屡品尝布局成功、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中的快乐后，金也开始主动策划，甚至比吉米还要激进。吉米原以为金会成为自己的“保险丝”和“安全绳”，没想到他们俩会互相推搡着向未知踉跄而行。这种感觉是危险的，并终将失控，于是他们俩的命运走向便吊足了观众的胃口。到第五季的《金V.S吉米》一集时，金和吉米通过结婚来弥补两人之间的裂痕，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对将面临一个邦妮&克莱德式的结局；但在第六季的《娱乐与游戏》中，当霍华德横死在两人面前时，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主动选择了离开。只有她离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也走出了两人自我救赎的关键一步。艺术来源于生活，美剧也是一定时间社会心理和集体记忆的沉淀。在近十年的美剧中，科幻题材、反英雄叙事和女性主义题材异军突起，其中优秀作品如《西部世界》、《上载新生》、《黑袍纠察队》、《后翼奇兵》、《致命女人》等等，一度占据了流媒体平台的大部，说明观众需要新鲜的叙事和视角，来关注人工智能、性别平等、反乌托邦等最为流行的议题。但从毒师到律师，并没有顺应这些潮流，而是在经典化上用足工夫。这两部剧将传统美剧的三大类型（家庭、犯罪和法政）进行整合，调动所有戏剧性元素，用严丝合缝的逻辑来指导镜头语言，千里埋线万里填坑，几乎找不到一个bug。西方俗谚有云：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这也是被广泛用来褒奖《风骚律师》的一句评价。比如第6季第2集，金和吉米去找凯特曼夫妇施压，向来在衣着上保守的贝琪穿了低胸连衣裙。因为以往她和外人打交道都是正式场合，而在自家店里，却要耍一点小心思去讨好客户，这很符合她实用主义的处世原则。在生活里这么小的一个细节，丈夫迟钝点可能都发觉不了，但《风骚律师》都要把它详细刻画出来，以增加人物形象的丰满度。你几乎可以对这部剧的任何一处细节提问，并得到回味悠长的答案。吉米最后的刑期定为86年，为什么不是85或87？这个可以瞎编的数字有什么特别吗？有的，因为86在销售行业里有“停止供应”的意思，代表着“索尔”这个产品真的下架了。《风骚律师》的另一位编剧文斯•吉利根向来以抓细节闻名，叙事严谨、前后呼应是他的拿手好戏。而且这一次还不止他个人的力量，每拍一集前，主创团队都要所有人参加讨论会，反复推敲剧本的合理性，既要本身的清楚流畅，还要保证和母剧的互文结合。比如第六季倒数第二集，金回到阿尔伯克基向霍华德的妻子坦白时，她在机场的画面与《绝命毒师》第二季第9集的老白完全相同。但两人的心境完全不同，一个是鼓起勇气去面对，一个是意乱心慌去逃避。编剧助理Levien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看了至少25遍《毒师》，如果索尔在《毒师》里说‘我已经离了三次婚’，那么《律师》里必须表现出来，如果盖尔在《毒师》中拿出一份学历证书，说他上过某所大学，那在《律师》中一定要拍这段。无论主角还是配角，甚至连路人，没有一个出镜人物被忽视；大到一个全景，小到一件杂物，《律师》都会给出最完美的镜头呈现。如此注重细节，是影视剧行业高度成熟的一个表征，其最直接的一个好处是，可以保证作品在社交平台上热度的持续。剧迷们会反复品味、寻找这些细节并衍生讨论，形成话题后还能吸引更多的路人。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死扣细节也是《风骚律师》的必要操作，因为本剧有一个很显著的推进手段，就是蝴蝶效应。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个无心的举动，一句随口而出的话，都会产生细微的影响，并在剧情演变中逐渐放大，导致令人惊讶的后果。 “所有人陷入解体的眩晕中，生活不断下沉，每个人脚下的地板都在剥落，一切分崩离析。”这是《下沉年代》对21世纪初美国的评价。自911事件展示了世界的不确定性后，社交网络的发展带来了生活方式的巨大变迁，现代人很难从传统的价值观里求得安全感。战争、疫情、经济下行、全球变暖，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天到来，这不仅仅是美国人的心理感受，它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被共情。所以《风骚律师》在叙事上是接近透明的，它可以破除一定的文化隔膜，让属于不同文化的观众都能投入自己的情感取向和价值观念，无论体察自身，还是外观世界。或许，这是它能够获得成功的关键。凡是追完这两部剧的朋友，我很自信你们不会反驳我的看法；还没看过的，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们，还有这么优秀的作品可以去欣赏。本雅明有言，这是一个影像的时代，视听的时代，机械复制的时代，灵光消逝的时代。这句话面对《风骚律师》时不再成立，它既是影像和视听，也是不可多得的灵光。-END-
撰稿：碎瓦
主编：左页
图源：《风骚律师》，部分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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