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观】姜念光：我是个专业工兵

我有四年没回湖南长沙了！这样说其实并不准确，在我诸多强迫症般的习惯里，每天在手机上查看天气预报是其中的一种，而“长沙”永远在列。我每天关注它的阴晴冷暖，想象那里的山水和人物，不由自主复述一遍莲塘冲、黑石渡、浏阳河、丝茅冲、德雅路等等地名。这并非所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偶然心倾，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还留在那里，仍然生存在那里。

一九八〇年夏天，少不更事的十五岁，我正是在那里穿上军装，进入长沙工程兵学院三中队，开始接受严格、艰苦的军事训练。作为军校学员的几年时间里，我学习了工程兵的八大专业、四十门功课，个头儿长了十厘米，雄心大了一万里，并以一名合格的初级军事指挥员顺利毕业。但之后每每想来，也许并不是这些可以统计的事项使我成为我。骄阳下的酷热、冷雨中的泥泞、穿林过峡时荆棘的刺痛、响彻四周的口令与军号，以及细节密布的黑暗、郁闷和恐惧，才是我和我的同学们每天必尝的“食物”，它们让我们由弱变强，由软变硬，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可以直面残酷事件的战士。之后，同学们分配到全军各个部队，有人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有人在国防施工中伤残，有人不知所终，我则仍然留在军校工作，直至一九九九年奉调离开。

艺术发生学认为，一个创作者的生活经历和生命实践，是他最可靠的创作资源。但对于我则是个例外，事实上我历来的诗歌写作，极少涉及曾经的军校生活和军旅生涯。我一直觉得，作为一个军人，没能到战场上去，没能参与重大事件，没有机会在生死边缘实现梦想，而是生活稳定，工作按部就班，生命在繁忙、规律、低沉的状态中持续，诗歌写作当然可以提供一种直接的、可贵的即兴，用以抵消生存的贫乏，但作为一个军人，用诗歌谈论自己曾经置身其中的那个巨大的存在，是虚假、矫情和不尊重的。之所以现在写了这些诗作，首要的原因是近几年军队基于“能打仗，打胜仗”要求的巨大变化，实战的气氛和最强军改的激烈动作，让军人们如临战阵，即使从事日日伏案的军事文学工作，我也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激动和热烈。其次的原因是，我的军校，在军改的过程中，它的番号，永远从我们军队的序列中消失了，它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军校；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它的消失，唯其消失，才会成为我们精神意义上的真正的故乡。出于如上种种主观和客观因素，我开始大量写作军事题材诗歌，这组作品，可以看成真正的破题之作。

追究起来，军事题材尽管只是我所处理的众多题材中的一种，却是我命定要写的诗歌作品。盖因十五岁之后直至今天的所有时间，都拥有着军人身份，军队生活影响了我的所有方面。尽管不曾亲临战阵，不曾承担决定沙场胜负的直接任务，军事组织所天然具有的整饬、严格、壁垒分明和对世界与生命的态度，于我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的塑造，仍是不言而喻的。这也同样反映在我其他题材的诗作中。在另一篇文章中我曾经写道：“军旅诗已经有过许多概念和实践，并在汉语诗歌中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维度，它所表达的勇敢、坚忍、不吝牺牲的英雄主义，代表着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努力抵消民族性格中孱弱和萎靡的部分。”所以我虽未逢迎“军旅题材”，较少写到具体的军事事物，很少直接描述军人的生活细节，但从另一个角度，主要用写意的手法，来反映军事生活的阳刚劲健和精神光芒，并希望以此塑造出一种清峻、爽朗、光英朗练的诗歌形象。因此，我更注重词语的内涵力量，注重铿锵和鸣的音乐性，寻找表达时驰行的速度感。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在警练而平直的句子里始终有一位吹小号者，在柔和轻盈的诗章中也有一颗烙着五星的心，它未必作为一支枪、一尊炮或一辆坦克，而是当代军旅诗歌队列中的一束行进的光。而在一首《与师说：所以我写含能的诗》中，我以诗来言说自己的军事生涯对诗歌写作的影响：

这些硝铵、梯恩梯、黑索今和C4

它们在科学上统一称为：含能材料

我慢慢地，咬文嚼字，它们居然

逐渐获得了凤凰和麒麟的属性

我居然用它们，写出了含能的诗

作为专业工兵，玩炸药的高手

我对沉默和隐忍也已经颇为精通

现在，无人知晓我常抱着兵器库瞒天过海

无人知晓我屠刀在袖，旁观花开花谢

日常生活的酒樽中饲养着驯服的龙

和平时期，军人也应当随时准备出手

即使写诗。那么多的炸药也终有一用

师傅！所以我写含能的诗。

当然，眼下我的写作方向已经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它更为明确——作为一名始终怀有英雄梦想的军人，在当前军队建设的高歌猛进中，我希望自己同样是一个专业工兵，担当一个爆破手的责任，为军事题材诗歌创作，备足了炸药，装好了引信和导火索，从自己的生命经验中开掘出一条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