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鲁斯的胜利:公元前三世纪,皮鲁斯与罗马开战,付出巨大代价获取胜利。当部下向他祝贺时,皮鲁斯长叹:再这样胜利一次,就没有士兵和我回家了。“皮鲁斯的胜利”从此成为“代价惨重的胜利”代名词。
关于教育的电影很多,比如《放牛班的春天》《死亡诗社》《心灵捕手》《三个傻瓜》《超脱》《浪潮》《麻辣教师》《成长教育》《坏孩子的天空》……不胜举。
有一部略小众的美国电影,极少见人提起,但它曾经给我巨大的震撼,让我很年轻的时候就模模糊糊地思考:教育,何以走到那样的地步。也隐隐约约意识到,随着经济的发展,原有规则秩序的失效重组,我们也许早晚会经历那样的状态,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现在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在这漫长的教育生涯里,看到老师往死里欺负学生、学生往死里报复老师的新闻日渐增多,我总会想起这个电影。
但我对教育没啥失望感,更不绝望。祖国教育的现实状态还在我的心理底线之上很远,它最严重的时刻,还远远没有到来。
这部电影的名字是《187美国社会档案》。主演是后来的神盾局局长塞缪尔·杰克逊,他另一部让我震撼的电影是《战略特勤组》(也强烈推荐。这部网上有资源),他的复联美队系列主要是爆米花式好看。
编剧本身做过七年中学教师。有时候我也想,难道就没有人来拍一拍中国教育故事?除了《全城高考》之类,有多少故事可以拍啊。——不过大概率无法通过审查。
这电影不太好找,刚刚搜了一下,没发现可下载资源。我电脑里这个,是过去从影碟上复制的,而碟片本身早丢失。
这是一个惨烈故事。我知道他们的昨天大概率会是我们的明天,所以看的时候心里凄凉,不太愿意去深想我们的所谓教育。
电影在阴郁的天色(这个有明显的象征性)、反复咏叹类似宗教音乐的歌曲(这个也有明显的象征性)中开始,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狂奔,流畅自如地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是电影主角,生物老师加菲尔德。——我当年看电影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也会成为一个总是骑着自行车狂奔的老师。
加菲尔德充满对教育的热情,或者说,叫忠诚。骑在车上的他平静从容略带喜悦,太阳从高楼大桥间渐渐升起,阳光撒在地上,驱散了早晨的阴郁感,一切如此美好,充满希望。
他把自行车骑进了教室,他用它在课堂上做了一个演示离心力的实验。
然后,当他翻开讲台上的教材时,他发现被他挂科的学生写满了整本书的三个数字:187。——美国凶杀案代号“187”。
在他找校长反映此情况无果(校长漠然以对)回教室的路上,这个躲在暗处的学生用背后的十二刀执行了这个代码。
加菲尔德用十五个月来愈合了伤口。
十五个月之后,他出现在了另一个学校。在上岗之前,他打好领带,默默念诵了那段著名的祷词:“主啊,让我能勇敢地去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情,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情,并拥有智慧能准确地区分这两类事情”。
这是一所同样有着一群思想叛逆、性情激烈的学生的学校。这不是中国式的学校,这是常常有校园枪击案报道的美国。
电影里主要有三个老师和一群领导。
没有领导准备如何管理学生,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管理老师来让学生满意”。
三个老师分别是加菲尔德、大卫、艾伦。
大卫代表着大多数老师,教书只是谋生的手段,知识与学生,都只是吃饭的元素。
他崇拜加菲尔德被学生刺伤的经历,梦想自己某天也大干一场。他的柜子里收藏着各种各样的手枪——其实从来不敢动用一次,每天用空枪意淫扭曲的快感。同时,他同那些暴力学生一样,对女学生进行同样的性伤害。——他总对加菲尔德说“我和你一样(暴力)”。
加菲尔德冷冷地告诉他:“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我们不一样。你应该去死。”——是的,他们完全不一样。虽然这句话发生的时候,大卫从未使用过他的手枪,而加菲老师此时已经切掉了那个叫“恺撒”的黑帮学生的食指。
艾伦是另一类教师,有着天真的理想主义。
她试图用温柔与爱去感化学生;
她厌恶虚度时日、恶俗下流的同事;
然而在面对学生的欺凌时却又孤独无助软弱无力,哪怕她的狗被学生弄死并示威性地挂在墙上;
她的爱没有自卫的铠甲,她的善良没有护航的獠牙;
她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教育。
她是加菲尔德唯一的朋友,认同他,欣赏他。但她还是反对加菲尔德后来以暴制暴的方式。她的正义感和爱都是真实的诚恳的,就是找不到办法实现它们。
她很吻合现在的所谓白左,虽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空有圣母心,全无霹雳手段。
有黑道背景的学生的凶残终于让加菲尔德终于走向了教育的极端,在恶劣的教育环境之下,他试图用他的知识捍卫已经沦陷了的教师尊严,以嚣张对抗嚣张,以暴力对付暴力。
当他再一次面对学生写在他车门上的“187”之后,
当他用于实验的小白鼠被刀子插在了讲台上之后,
当艾伦老师寄养在他家的狗被悬挂在了围墙上之后,
加菲尔德在十字架下再一次静静地念出了那一段祷词:
“主啊,让我能勇敢地去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情,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情,并拥有智慧能准确地区分这两类事情。”
然后,那支本应该在课堂上麻醉小白鼠的药箭,终于插在了恺撒的胸膛上,并在他昏迷时切掉了他的食指并包扎好。而另一个无恶不作的帮派学生班尼也被发现漂在河面上。
—— 一个明显已经方式异化但仍恪守“教育者”身份的教师终于慢慢浮出水面。
这个叫做加菲尔德的老师,同时又非常用心地教育着那些努力上进的孩子,无私引导那个叫做丽塔的有潜力的女生,并在她像对待别的男老师那样脱下衣服躺在他的沙发上时,命令她穿好自己的衣服,告诉她:只要有足够的决心 ,每个人都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然后将辅导地点从此改在图书馆。
“主啊,请赋予我能区分这两种事情的智慧。”十字架下的祈祷,如此平静如此伤痛。
故事结束得很快,恺撒和两个帮派学生一起用枪指住了他,他用学生语言系统激烈刺激这些学生久已冷冻的灵魂,非常强悍,非常咄咄逼人。他冰冷地告诉他们:“你们以为这样很酷?很有价值?很男人?那么来吧,向我的头开枪。不敢?你们不是喜欢俄罗斯轮盘游戏吗,来吧,我们一人一枪,对准自己的头部开枪!不敢吗?你不敢玩你自己的游戏?”
——加菲抓过了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枪声未响,这一发是空枪。
——他把枪冷冷地放到恺撒的面前,死死地盯着恺撒的脸。
——恺撒脸如死灰,但受不了“孬种”这一屈辱称呼,颤抖着也扣动了扳机,枪仍未响。
——第二轮,加菲的枪还是未响。恺撒颤抖着再也不敢对着自己开第二枪。
——暴怒的加菲尔德抢过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你不敢了?孬种,混蛋,活得狗屁不如,你们的男人气概就是个屁!我来帮你顶这一枪。”
——枪响了。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加菲,恺撒拒绝了两个哥们的阻止,木然地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头:“男人气概是我唯一有的,我没别的了。这一枪本来是我的。他帮我挡了这一枪。我要完成这一轮。”
——枪又响了。
两具尸体躺在同一间四处是窟窿的狭小屋子里。
一个是忠于教育、以生命来执行自己的教育使命的老师;
一个是他试图教育的反叛的帮派恶劣少年。
他们倒在了同一间四处是窟窿的狭小屋子里。
这应该是又一个充满象征性的细节,这间屋子,狭小破烂、千疮百孔,它的名字叫“教育”。
故事直接跳到了结尾。
加菲尔德教过的这些学生取得了合格成绩,顺利毕业,包括俄罗斯轮盘在场的其中一个帮派学生。
毕业典礼上,丽塔泣不成声,她说,“我问过加菲老师一个词语的意思,他没有回答我,他让我自己去查找。”——那个词语是“皮鲁斯的胜利”,丽塔查过了,它的意思是“代价惨重的胜利”。
丽塔泪流满面的背后,是毕业典礼上方全片最明亮的阳光。明亮而忧郁。你会想起片头加菲尔德骑着自行车穿行的那个早上的天空颜色。背景配乐仍如宗教音乐。
加菲对着不同的人都激烈地说过:“我是老师,我是一个老师。”尤其是艾伦发现加菲正是杀掉班尼的凶手时,这个句子的出现尤其让人感到如此疼痛与酸楚。
同样的句式还有周星驰的“我是一个演员”。为什么一个人渴望得到世界的一个认同的时候,都会这样沉痛和酸楚?
每一个好人要得到世界的认同,都会这样沉痛和酸楚。
一颗子弹证明了一颗有理想并为之奋斗的心。另一颗子弹结束了另一颗迷茫混乱的心。
这是一个悲剧,它抵达了教育最极端的尽头——以死相教。它绝对不是正常的教育的模式,可是,除了以死相教,还有什么方法能唤醒那些迷途的羊羔?加菲尔德对于学生的痛恨,与别的如大卫那种老师对学生的痛恨,有完全相异的意义。
师生关系的崩溃,教育平衡的瘫塌,那些仍然忠诚于教育的教育者,必将深陷于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恐惧,那些为此而流淌的鲜血,是一场又一场“皮鲁斯的胜利”。
《死亡诗社》里,基廷被迫离开他所深爱的校园和教育,一个又一个学生站到了课桌上,高声朗诵“船长,我的船长”;
《放牛班的春天》里马修被迫离开学校的时候,无数只写满了爱的纸飞机从那个高高的窗口飞了出来;
《187》里,加菲尔德也离开了他的教育,没有人站上课桌叫他“船长”,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纸飞机,伴随他的,是那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和事后新闻报道对他的质疑、扭曲、抹黑、羞辱。
以及,冷冻房里,并排而卧的师生二人,恺撒对他最后的、无言的凝视。
《187美国社会档案》,一场“皮鲁斯的胜利”。
影片的结尾,是艾伦在收拾办公桌,打包行李。她流着泪取下墙上的“教师证书”,决绝地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去。
镜头缓缓下拉,停留在垃圾桶里的“教师证书”上。
全片终。
结尾片段
要不,“看、赞、转”来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