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保加利亚翻译家的自白——中国文学的小语种译者渴望生存空间

我叫思黛（Stefan Rusinov），1984年出生于保加利亚斯利文市，2008年我在保加利亚索菲亚大学读完汉学专业本科和翻译编辑专业硕士之后，我决定再去中国学习中国现当代文学。在武汉的华中师范大学学习了四年，我自然想把所学到的好东西分享给我的同胞，所以还没有离开武汉回国的时候就开始翻译文学作品。

毫无疑问，翻译事业对我的人生意义重大，是我希望一辈子投身于此的事业，然而这几年来我时常怀疑这份事业是否能真的坚持下去。中国有句俗语，“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虽然很难以启齿，但缺乏翻译资助的我生活难以为继，面临现实的巨大挑战。

我从2012年至今坚持发表中国当代文学的保加利亚语翻译作品，然而保加利亚的出版市场情况使我拿到的翻译费只是杯水车薪。我只能一直靠口译维持生活和文学翻译事业，这样的生活也使我无法全身心投入到文学翻译当中，近来更是没有时间研究写文章，难以精进我的翻译水平。

2013年我出版了第一本译著，网络作家乌青的小说集《有一天》。在此之前保加利亚已有24年时间没有出过任何直接从中文翻译成保加利亚语的中国小说。因为没有编辑熟悉中国文学，所以我不能被动地等编辑找到我，只能主动去说服他们，然而同时却没有出版社愿意冒险出版并不一定会有回报的书。

这样的问题其实存在于很多国家，译者也很难找到突破口。为了出版我的译作，我不得不先把整本书都翻译好了再去找出版社，像一个生意人一样做着不知道是否有回报的投资。在吃了无数次出版社的闭门羹之后，正当我开始考虑索性把小说在网上发表就算了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位理想倾向比较强的主编。他很喜欢这本书，很想把它出版，然而即使这样他也很难说服出版社委员会冒这个风险。最后我劝说作者放弃版税，我个人也同意只收取很低的翻译费（300多页的书约1000欧元），而且出于公平考虑，我将一部分翻译费交给了作者。就这样我才成功推出了自己的第一本译作。虽然它在保加利亚引起的反响不算很大，但还是有很多读者喜欢上了这本书，保加利亚国内多个文学博客也发表了关于它的好评。该书还使得很多记者、评论家和出版人注意到了中国当代文学在保加利亚的出现，保加利亚文化报、文化网站和文学报都发表过对这本书的评论，我个人也在文学报写过两篇介绍作家乌青的文章。这本书的保加利亚语译本到目前为止仍是世界上唯一的译本。

自此我的翻译事业虽然仍然步履维艰，但至少再也没有让作者放弃版税的事情发生。放弃版税的做法在我看来非常不好，对作者和作品都是不尊重的。

之后2014年到2016年期间我先后翻译了马建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和莫言的《檀香刑》，并因此获得保加利亚翻译家协会最佳青年翻译奖和文化部国家图书奖最佳翻译提名。莫言的《檀香刑》首次由我译成保文版并且我第一次获得了来自索菲亚孔子学院的外方资助。然而，虽然我理应获得530页译作的6500欧元翻译费，可至今出版社却没有将孔子学院的资助金发放给我，为此我向法院起诉，却仍无下文。

在此期间我还坚持翻译了二十几位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发表在保加利亚各种刊物上。很多时候稿费只是九牛一毛，我只是为了让中国文学在保加利亚的文化空间中持续保有自己的位置。

我从2016年开始向保加利亚的各个出版社推荐《三体》一书，最终说服Colibri出版社进行出版。《三体》是一部优秀的科幻题材小说，我想让更多的保加利亚读者了解它。三年多来我一直一边翻译一边为《三体》寻找各种翻译资助，目前我已经翻译完第一册，即将在保加利亚出版。我正在翻译第二册，然而如果没有资助，我很害怕自己将不得不因生活所迫放弃我所热爱的中国文学翻译事业了。

我知道中国每年有很多的图书资助项目，作为一个热爱翻译中国文学的外国人，我也渴望能有更多参与机会。中国是图书出版大国，也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希望中国可以给我们这些热爱中国文学并将翻译传播中国文学作为一生事业的外国人带来一些希望与帮助。我希望我能为中国文学在保加利亚的传播、为中国作品得到更多人的了解继续奉献一己之力。对于翻译，我还不想放弃！

虽然保加利亚的图书出版市场不大，但是上述译著均由各个出版社按本国正常印刷册数一千册印刷出版了。这个数字可能在中国显得很小，但是我相信这些书的存在有益于丰富和充实保加利亚文学文化空间，有益于中保文化交流，有益于两国民众的对话和互相理解。

我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文学爱好者和保加利亚语译者，很希望看到中国文学在自己国家获得更大的影响力。尽管我多年苦苦挣扎于寻求译作的生存空间，翻译中国文学对我来说仍然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也是我这一生最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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