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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好的外貌描写,是一次精彩绝伦的人物亮相,它将领着我们,去探寻人物的心灵之旅。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背,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色细带,白雪映照下灿然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荡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绝丽。
就如同《射雕英雄传》中,黄蓉甫一出场,不止惊艳了踏雪而来的靖哥哥,也惊艳了一众读者。
尊重普遍的视觉原则,由远及近、由近及远;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整体到局部,又或者是局部到整体,都是有理可循的,外貌描写常规性地遵循客观视觉规律,更有利于在普通写作里稳中求进。金庸的小说里永远不乏值得学习的外貌描写,他纯熟掌握与运用外貌描写的内在规则,对各个人物全景式的关照,林林总总,方方面面都体现在他对新出场人物的刻画上。
段誉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见到他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却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两眼之下隔了好远,才有个圆圆的朝天鼻子。小眼中光芒四射,向段誉脸上骨碌碌的一转,段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见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挺出,却瞧不出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长仅及膝,袍子是上等锦缎,什是华贵,下身却穿着条粗布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段誉初见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材四肢,什而衣着打扮,尽皆不妥当到了极处。
这里几乎是自上而下的观看,从“一颗大脑袋”写起,也正符合南海鳄神从悬崖底向上疾冲所带来的冲击,此处对他全景式的描写,处处展现着他周身上下的不和谐、不妥当。当然,大部分人循规蹈矩,自然也有天才般的艺术家创造性地无视自然规则,正如同电影艺术中经常提到的一句话,程式化的规则就像是栅栏,这栅栏并非为了阻拦各位艺术家的步伐,而是为了让艺术家们勇敢地跨越。文学创作中亦是如此,突破规则的前提是熟知规则,并将其运用地炉火纯青。若是仅仅只有对规则的熟练使用,金老还不足以被人们反复阅读,成为武侠小说界的泰山北斗,就如同每个天才的艺术家一般,金庸在不可颠覆的自然法则下,对规则又有了全新的诠释,留下了许多美人惊为天人的惊鸿一瞥。
同样是在《天龙八部》中,小说第一卷的绝对女主角木婉清的人物出场,就显得不那么常规,金老写她未曾用写南海鳄神的全景模式,反倒数次用“人物特写”的方式细绘木婉清的局部,勾起读者对她的好奇,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引人入胜。首先,段誉初见木婉清时,只看到了她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清瘦的背影加上一身黑衣,展露出干净爽利的美感。中间椅上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作闺女装束。
后来段誉在这位黑衣女郎近旁,目不见物,于漆黑的空气中只闻到一股馥郁芬芳,黑夜之中的暗香,使木婉清的形象更加神秘迷人。黑玫瑰全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黑夜中一团漆黑,睁眼什么都瞧不见,惟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更增几分诡秘。
黑衣女郎不慎受伤昏迷,段誉为了救治止血,在紧急之下揭开了她的面纱,本来这是一个向段誉,也正是向读者揭晓她真实面貌的机会,但金庸却笔锋一转,继续略过其容貌,再次勾起了读者更强烈的好奇心。(段誉)只闻到木婉清身上发出阵阵幽香,适才试探她鼻息之时,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面幕,当时悬念她生死,没留神她嘴巴鼻子长得如何,这时却不敢无端端的再去揭开她面幕瞧个清楚,回想起来,似乎她脸上肌肤白嫩,至少不会是她所说的那般“满脸大麻皮”。
一路坎坷奔逃之后,黑衣女郎与段誉遭遇强敌,为保得清白,她只好将面纱拉开,此时,木婉清才真正地,主动地以真容示人。
木婉清转头向他,背脊向着南海鳄神,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缓缓拉开了面幕。段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当因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双目清亮,愁容中微带羞涩。
“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此句一出,秀丽绝俗的木婉清,已然立在了读者心里。
实际上,没有一本作文参考书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们从每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中,又都能找到答案。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经典名片《罗马十一时》中,讲述了一个改编自真实事件的群像故事。电影中,二战后意大利经济大萧条,罗马聚集着越来越多的失业人口,许多人穷困潦倒,生活难以为继。也正因如此,两百多个姑娘激烈竞争仅有的一个打字员职位,造成了年久失修的旧居民楼坍塌的悲剧。来到旧楼前求职的每一位姑娘身份不同,地位迥异,但都遭遇着求职困难,生活上的窘境。电影篇幅有限,无法一一展现这两百位姑娘的个人生活,但导演用极其生活化的简短台词与细节的精准描画,将姑娘们的群像呈现。于是观众仅凭一两句话便知悉了一个人的家庭状况,性格特征,还有其独一无二的经历与遭遇。简单的台词对白和娴熟的长镜头下,都有着极为丰富的表意,使得观众迅速接纳了众多角色的各色魅力。
同样,文字作为媒介,开启创作时,注意要有细节,但绝不是絮絮叨叨长篇累牍的细节,而是避免面面俱到,要抓关键,突出特点。描写突出而充满特色的外貌特征,使其成为人物的标志,也成为作者令读者接纳角色、熟悉角色的第一步,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射雕英雄传》中,我们可以看到,金庸写江南七怪,便是各有各的特点。
江南七怪的出场,完全基于完颜洪烈,我们跟随他的目光眼见江南七怪逐一登场,在他眼中的江南七怪不似平常江南男女老少般标致动人,反而各个“奇形怪状,怪异非常“。
颜烈跨出房门,过道中一个中年士人拖着鞋皮,踢躂踢躂的直响,一路打着哈欠迎面过来。那士人似笑非笑,挤眉弄眼,一副惫懒神气,全身油腻,衣冠不整,满面都是污垢,看来少说也有十多天没洗脸了,拿着一柄破烂的油纸黑扇,边摇边行。
那马如此神采,骑马之人却是个又矮又胖的猥葸汉子,乘在马上犹如个大肉团一般。此人手短足短,似没脖子,一个头大得出奇,却又缩在双肩之中。那矮胖子听得喝采,回头望了一眼。完颜洪烈见他满脸都是红色的酒糟粒子,一个酒糟鼻又大又圆,就如一只红柿子黏在脸上。
完颜洪烈侧眼打量那两人时,见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形苗条,大眼睛,长睫毛,皮肤如雪,正是江南水乡的俊美人物。她左手倒提铁桨,右手拿了蓑笠,露出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完颜洪烈心想:“这姑娘虽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却另有一般天然风姿。”
南希仁是粗野憨厚的,光是他那根扁担就足以惹人驻足侧目。那挑柴的汉子二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青布衣裤,腰里束了条粗草绳,足穿草鞋,粗手大脚,神情木讷。他放下担子,把扁担往桌旁一靠,叽叽数声,一张八仙桌竟给扁担推动了数寸。
前面一人身材魁梧,胖大异常,少说也有二百三四十斤,围着一条长围裙,全身油腻,敞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卷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许长的黑毛,腰间皮带上插着柄尺来长的尖刀,瞧模样是个杀猪宰羊的屠夫。
全金发在张阿生身旁更显畏缩矮小,手持一杆秤,心底似明镜。後面那人五短身材,头戴小毡帽,白净面皮,手里提着一杆秤,一个竹篓,似是个小商贩。
江南七怪为首的那位叫柯镇恶,眼不可视物,粗大的铁杖既象征着他固执己见的偏执,也是他宁折不屈的坚毅。忽听街上传来一阵登登登之声,似是铁物敲击石板,跟着敲击声响上楼梯,上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右手握着一根粗大铁杖。只见他三十来岁年纪,尖嘴削腮,脸色灰扑扑地,双目翻白,是个盲人。
聚焦于特征的描画,将人物的形象简化为极容易辨识的标志,首先就让各位读者记住了这些极富魅力的角色。
如果外貌仅仅贡献出视觉想象的美感,就如同只有特效没有剧情的故事片,令人感到乏味。真正的外貌描写,往往牵扯出后文的因,前文的果,也锻造出一个又一个悬念,牵系着读者的心。所以对人物外在形象的刻画,从来不是人物肖像的终点,而是抵达人物深幽内心的小径。例如金庸在《书剑恩仇录》中,描写香香公主的美貌,便是往后推进发展情节的重点。陈家洛在初见香香公主时,便深深痴醉于她的美貌,沉浸于她贴近自然的至纯至善,这成为之后,香香公主越过千军万马却毫发无损的,强有力的情节铺垫。只见湖面一条水线向东伸去,忽喇一声,那少女的头在花树丛中钻了起来,青翠的树木空隙之间,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肤,漆黑的长发散在湖面,一双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睛凝望过来。......陈家洛见她说话时天真烂漫,毫无机心,而玉容丽色,生平连做梦也想像不到,此情此境,非复人间,一时不由得痴了。
喀丝丽过千军的容貌,只应天上有,于是金庸令她从湖水中落落而出,钻入花树丛中,在青翠的林间被人间窥探,同时用了极为自然和纯粹的黑白两色来彰显她超乎人间世俗的美丽。
而金庸在《神雕侠侣》中对裘千尺外貌的描写,正是通过奇观式的外表引发惊悚感,引出悬念,使得故事更加跌宕起伏。
突然之间,她心中忽生一股难以解说的异感,深知洞中怪人决不致加害自己,当下从杨过身畔抢过,迅速向前奔去,转了两个弯,眼前斗然亮光耀目,只见一个半身赤裸的秃头婆婆盘膝坐在地下,满脸严肃,凛然生威。
绿萼却全神注视那婆婆,但见她头发稀疏,几已全秃,满面皱纹,然而双目炯炯有神。
以上两段描写,都是以公孙绿萼的视角观察洞中的怪人,这位婆婆半身赤裸,眼神咄咄逼人,诡异惊悚。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我相信,没有一位读者不想随着它的光亮去探寻究竟。
小说中,几乎所有细节都为了人物和情节服务,无论是动作、神态、还是外貌,都无一不在充实人物,承接情节。外貌描写几乎是其中最为直接的呈现,如若写得精彩,再往后不论是人物性格表里如一,还是制造不可预知的反转,都将成为极为出彩的片段。所以,写好人物的外在形象,是我们刻画人物的第一步,也是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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