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外交官孫崎享：對於釣魚島等問題，日本國民通常無知得讓人吃驚

今年的8月15日，是中國抗戰勝利70週年，中日關係又再次成為焦點。在中日關係中，始終有一個定時炸彈般的存在，就是「釣魚島問題」。日本資深外交官孫崎享在《日本的國境問題》中說，幾乎所有的日本民眾都相信「釣魚島自古以來就是日本的領土」，但當他問起「自古以來是自多古以來」時，大家都啞口無言。孫崎享說，對於這些需要瞭解的事實，「日本國民通常無知得讓人吃驚」。

但同樣的問題，反過來問問我們自己，情形又是如何呢？歷史上釣魚島的歸屬問題是什麼樣的？日本政府和民眾在釣魚島問題上是怎麼考慮的？美國對釣魚島會採取什麼態度？對於這些，我們又了解多少？

然而，在討論釣魚島問題的同時，孫崎享早已看穿了一切：「我不認為釣魚島是中日兩國關係的大者。兩國對『小』者『釣魚島』傾注極大關心之時，應該意識到給『大』者帶來的深刻的負面影響。」

以下摘自孫崎享《日本的國境問題：釣魚島、獨島、北方四島》的《前言》。

2010年和2011年，我做過多次演講，演講中常常會向聽眾提出問題，其中經常提到的就是領土問題。

當我問“釣魚島是日本固有的領土嗎”，90%的人回答“是的”。當我問“釣魚島從什么時候開始成為日本領土”時，大家都很吃驚，因為他們認為釣魚島自古以來就是日本的領土。當我說“1870年代以前釣魚島還不明確是日本的領土呢”，大家的反應是：“怎麼可能呢？”釣魚島所有權問題，其實是“釣魚島屬於臺灣，還是屬於沖繩”的問題。於是，當我問“沖繩是什么時候成為日本的領土”時，許多人都是一驚。

日本在1872年強制廢除琉球王國、設置琉球藩，明治政府又在1879年宣佈廢除琉球藩、將之編入鹿兒島縣。然而，在此之前琉球由於夾處中國與日本兩個大國之間，外交關係一直很微妙。琉球王國（1429–1879）在被併入日本之前與中國一直存在屬國與宗主國的冊封關係。因此，如果“歷史上琉球臣屬於中國，還是臣屬於日本”，則可以說很長時期內臣屬於中國。在琉球臣屬於中國的時期，釣魚島就不可能是日本的領土，所以它成為日本的領土是在1872年以後的事情。

正因為如此，儘管所有日本人幾乎都相信“釣魚島自古以來就是日本的領土”，但是，一旦被問到“自古以來是自多古以來”時，日本人的這種信念就會崩塌。如果我繼續問“大家認為釣魚島是日本固有的領土，而中國也主張是自己的領土。那麼，中國的根據是什么呢”，聽眾幾乎無法作答。釣魚島問題有發展至武力衝突的可能性，可是日本人卻不瞭解對方國家主張的理由，就因為這樣才說“武力衝突在所難免”。

許多日本人認為，因為有《日美安保條約》，所以美國會幫助日本守衛釣魚島、獨島、北方四島這些領土。但是，當我問：“那麼，當日俄在北方四島發生軍事衝突時，美軍會因為日本而參戰嗎？《安保條約》能夠被適用於北方領土問題嗎？”此時，大家的反應是一片訝然。

過去，日本漁船常常在北方四島附近或被扣押，或遭槍擊，但是美軍從未干預過。這使我認識到：“我們曾以為至今為止美國總是站在日本一邊幫助日本說話。然而事實上，日本所主張的北方領土卻一直由過去的蘇聯和現在的俄羅斯所控制。可見，在北方領土問題上，美軍的確不曾介入。”對此，有一半左右的聽眾會反問：“難道不是因為《安保條約》不適用於北方四島嗎？”確實，《安保條約》規定的是在“日本管轄下的領域”受到攻擊時，美國將“依照本國憲法的規定採取行動”。既然北方四島不在日本管轄之下，它自然也就不是《安保條約》適用的對象。

我接着會問：“那麼獨島呢？美國有一個負責整個美國地理命名的聯邦機構，叫做地名委員會（United States Board on Geographic Names, BGN）。該委員會也處理世界上那些爭議地區屬於哪一國的問題。一般來說，美國在爭議地區問題上支持哪個國家，會對該地的歸屬產生巨大影響。因此，美國總統有時也參與這個地名委員會的方針的確定。那麼，你們認為美國地名委員會判斷，獨島是日本的領土，還是韓國的領土，還是取中立的態度？”聽眾中有70%認為是中立，約20%認為是日本領土，10%認為是韓國領土。實際上獨島被該委員會劃為韓國領土。因此一旦發生爭執，美軍也不會干預。

我再問：“那麼，在釣魚島問題上，美國政府是把釣魚島視作日本領土，還是中國領土，還是取中立態度？”70%聽眾說是日本領土，5%說是中國領土，25%說是中立。實際上美國政府採取中立態度。

讀者讀到這裏，可能會覺得我所說的與以前通過新聞媒體所獲得的印象之間有差異。

在釣魚島、獨島、北方四島這些領土問題上，政府並沒有讓國民瞭解到事實。從2010年底至2011年初，就上述領土問題我一直積極地寫推特（twitter）（也可以說我在通過推特絮叨）。所收到的典型反應如下：

“讀了（孫崎先生）關於北方四島的推特連續發文。我不明白，為什么與事實這麼不同的所謂‘歷史’會不斷流傳這麼廣呀！如果您所講的屬實，那會不會就跟中國人講的沒有任何區別了。關於日本在《舊金山和平條約》中，已放棄了千島的所有權等，以前從未聽說過，甚至查都沒有查過，深感自己很無知。”

“之前完全不知道。慘痛的戰敗代價（指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波茨坦公告》中有關領土的條款等）。”

……

我在撰寫本書的時候，有兩個方面尤為注意。

一是，我認為社會科學領域內的討論與自然科學領域內的也一樣。不同主張相互對立時，重要的是哪一方能夠提出具有說服力的證據。因此，如同法庭上提出證據那樣，我盡可能試着以多方資料介紹能夠支持自己主張的事實和根據。也正是因為如此，本書參閱了諸多文獻。所以今後如需使用本書時請直接引用原文，除此之外，對筆者觀點的簡單概括或斷章取義等方式，在此預先謝絕。

二是，本書努力介紹了對方國家以及相關國家的想法。領土問題屬於國與國之間的紛爭，只認為日本是正確的，紛爭就無法解決。日本人一定要瞭解中國、韓國和俄羅斯的想法。

領土問題不單單止於怎麼確定“領土”歸屬這種法律上的問題。領土問題會反映兩國關係的重大趨勢，它有時平靜，有時會突然尖銳起來。就釣魚島問題而言，它與中日關係的整體發展趨勢不無關係。因此，本書也有展望未來中日關係的因素。除此以外，本書也考察了世界上其他地區的領土問題是怎樣得到解決，或者發展為衝突的。這些案例在考察領土問題的性質時都具有參考價值。因此書中也探討了與日本的領土問題具有密切關係的中蘇衝突、兩伊戰爭等問題。

同時，日本的領土問題還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密切相關。因此，本書也會探討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同為戰敗國的德國是如何應對領土問題的。此外，本書也會試着考察解決衝突的有力手段—國際法庭—在這類問題上曾作出什么樣的判決。

領土問題對日本國民意義重大。不管是北方四島、獨島，或是釣魚島，我們（日本）都主張是日本固有的領土，並且有我們的根據。但是，俄羅斯、韓國和中國對此有着不同看法。韓國在獨島問題上是怎麼想的？中國在釣魚島問題上是怎麼想的？對於這一切，我們（日本國民）無知得讓人驚訝。此外，日本的領土問題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有着密切關係。美國在北方四島、獨島、釣魚島問題上採取什么樣的態度，會對這些島嶼的歸屬產生重大影響。在這些問題上，日本國民通常也無知得讓人吃驚。

本書在思索關於北方四島、釣魚島、獨島歸屬日本的問題之際，主要着眼於向讀者傳達一些無論如何都需要瞭解的事實。大家讀了之後至少會思考：“這本書裡說的是真的嗎？”從這一意義上說，作為探討領土問題的本書確有新意。我真誠地希望會有更多日本讀者讀到本書後，會重新考慮：“時至今日，日本在領土問題上的做法真的妥當嗎？”

孫崎 享（1943– ），日本資深外交官。曾派駐美、英、蘇聯、伊拉克、加拿大，歷任駐烏茲別克斯坦大使、國際情報局長、駐伊朗大使，2009年 退休。從1984年起，孫崎先生陸續出版一系列關於日本外交關係的論著，在日本國內外都激起了極大反響。其中，《來自日本外交現場的證言——僅僅握手微笑說Yes能行嗎？》（1993）獲得日本第二屆山本七平學術著作獎。

孫崎享：《日本的國境問題：釣魚島、獨島、北方四島》（簡繁體字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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