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奈：我窮盡一生追求深刻的思想｜紀念經濟學家科爾奈

10月18日，匈牙利經濟學家、哈佛大學榮休教授雅諾什‧科爾奈（János Kornai）逝世，享年93歲。

雅諾什‧科爾奈（János Kornai）

1928.1.27–2021.10.18

科爾奈1928年出生於布達佩斯一個富裕的猶太家庭。1944年，他的父親在猶太人大屠殺中喪生，年僅16歲的他拿到了瑞典簽發的安全通行証，一路逃亡才得以倖存。

1967年開始，科爾奈在匈牙利科學院經濟學研究所擔任教授，1982年他當選為匈牙利科學院正式院士（full member）。1986年他前往哈佛大學任教，並於2002年在那裏退休。他的代表作有《經濟管理的過度集中化》（1956）、《反均衡論》（1971）、《短缺經濟學》（1980）、《社會主義制度：共產主義的政治經濟學》（1992）。

科爾奈和中國很有淵源，他不僅培養了好幾位日後成為傑出經濟學家的中國學生，還對中國的經濟改革發揮過作用。1980年代初，科爾奈的《短缺經濟學》是中國經濟學家的案頭必備書。後來《短缺經濟學》出版了中譯本，這本學術專著銷售量高達十萬冊，影響了整整一代中國經濟學學者。

科爾奈和他的中國學生，2005

從左至右依次是：許成鋼（倫敦經濟學院）、王一江（明尼蘇達大學）、錢穎一（伯克利加州大學）和李稻葵（香港科技大學）（2005年所在機構）

1985年，科爾奈第一次來中國。他在重慶參加「宏觀經濟管理國際研討會」，那次在遊船「巴山輪」上舉行的會議有很多制定國家經濟政策的重要人物參加，後來被稱為「巴山輪會議」。會議上的第一場演講就是科爾奈發表的，他認為中國經濟應該採取有宏觀控制的市場協調的政策。這一觀點提倡加強市場經濟，在實行計劃經濟政策的當年顯得非常尖銳，未能得到在場專家的贊同。但中國改革的步伐也邁得很快，僅僅兩年後，十三大就提出「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到了1992年，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已經成為經濟改革的目標了。

「巴山輪會議」參會者合影，1985

我們在2009年出版過科爾奈自傳的中譯本《思想的力量：學術探索之旅的另類自傳》。作者說「我這一生中，從來不曾為名利奔波，窮盡一生努力追求的，唯有深刻的思想」，他的傳記也是充滿學術性和思想性的「另類自傳」。

思想的力量

學術探索之旅的另類自傳

雅諾什‧科爾奈 著 ‧ 刁琳琳 譯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

這部書描述了科爾奈長達半個世紀的研究經歷及其成果，也介紹了進行這些研究工作時的社會和政治環境。今天的推送就和大家分享《思想的力量》序言的節選。

《思想的力量》自序 

雅諾什‧科爾奈

對於這本自傳的名稱，我斟酌了很長時間。起初我傾向於把它命名為《理解⋯⋯》。首先我希望理解自己。在書中我盡量解釋在某時我為何有某種想法，哪些因素影響了我的思考方式和行為，以及後來我的想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此外，我還希望更加深刻地理解，那些與我意見相同或者相左的人，以及那些堅定地支持我，或者對我嗤之以鼻的人的想法。

「理解」意味著在精神上，持贊同或者至少持默許的態度，但這與我對這本自傳的認識，相去甚遠。和先前撰寫學術作品時一樣，我無法在這本自傳中，澄清別人對自己的誤解，也不會對他人橫加評論。我只希望理解我曾經親身經歷的一切，但有時隱藏在事件背後的動機、論證中的漏洞、推動人們的力量，以及衝突中公開或者沒有公開的原因，的確是很難發掘出來的。剖析自己的過去不是件輕鬆的任務，而分析他人的過去，更是難上加難。

最後，我選擇了另外一個書名《思想的力量》。我認為這幾個文字，最能夠精闢地概括這本自傳的主題。我這一生中，從來不曾為名利奔波，窮盡一生努力追求的，唯有深刻的思想。有時，我能夠對某些歷史事件的發展過程，產生一定影響，但這絕不是我身處高位發號施令，或者通過收買，誘使他人與我合作的結果。如果說我的確對人們或者事件，曾經產生影響，那麼這都是通過我的語言或者文字，表達出來的思想所發揮的作用。

青年科爾奈，1948年前後

一位朋友讀過自傳的手稿後，對此提出異議：「你這種相信論證、信念或者思想具有力量的想法太天真了。推動歷史事件發展的真正動力是利益。」作為社會變革的專業觀察者和分析家，我絕不會糾纏於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只會嘗試為觀察到的現象，找出各種原因，並且根據它們的重要性，採取相應的研究方法。然而，真正掌握權力和財富的人，是那些實幹家，以及有能力面對各種選擇，作出最終決定的人。他們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而價值觀、原則和思想，毫無疑問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此外，數百萬甚至數以億計無錢無權的普通民眾，他們的思想和信念，顯然也影響了歷史發展的進程。如果我不是對於思想就是力量的觀點深信不疑，那麼我一生的辛苦工作，便會喪失全部意義。

當然，思想的力量也存在一定局限性。事實上這也正是這本自傳的主題之一：在何時我的思想發生動搖？為何發生動搖？導致我開始重新審視它們；其他人的觀點對我產生怎樣的影響？我自己的思路、分析結果和建議，與其他人的思路、分析結果和建議，發生了哪些衝突？我的思想，不斷受到強大的力量的考驗。姑且不論我的思想是否通過了這些考驗，本書在每章中都涉及這類問題。

匈牙利版《短缺經濟學》（1980）的封面用了「皇帝的新衣」的趣味設計

我在本書的副標題中，把這本自傳稱為「另類」自傳，因為它在兩方面，表現出與絕大多數自傳迥然不同的特點。首先，我在描述個人生活中發生的事件時，經常會暫時中斷主線，轉而闡述我對其中某個具體情節的看法。這本自傳的重點，絕不是講故事，我採取這種做法，是為了更好地分析這些情節，以及它們所發生的環境。這些評論與社會學、政治哲學、道德規範、研究和創新的進程、科學社會學或者其它主題的某些方面，息息相關，可以被看作獨立的微型隨筆。因此，這本書便成為回憶錄與穿插其中的許多隨筆，結合在一起的產物。而且從本質上來說，這些隨筆相互間並無關聯，所以我將其稱為「另類」自傳。

其次，絕大多數自傳，都是為了表現作者的私人生活。儘管我是從個人和主觀的角度，描述我的生活，但這本書從根本上來說，是一本學術性自傳，所以這便允許我在這本書中，把我的政治生活和公共生活，與我的學術活動和公共服務密切聯繫的友誼和人際關係，全部包括在內。

科爾奈與吳敬璉，2005 

我在全書中多次提到我的家人和家庭生活。儘管這些曾給我帶來無盡的快樂和煩惱，但是與之相關的內容，卻沒有在本書中佔據大量篇幅，我也沒有濃墨重彩地把家庭中發生的重大事件記錄下來。也許這些沒有用文字詳細描述的私人生活，都能在書中附帶的照片裏，展現出其「冰山一角」。因此，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幾乎沒有提及個人私事，所以從這個角度出發，這也是我把這本書稱作「另類」自傳的原因之一。

現在請允許我簡單地談談本書的體裁和風格。在過去的五十年裏，我所習慣的文體一直是分析報告，即力求以清晰明瞭、簡單易懂的論證方式，把我對某個主題的理解，充分展現出來。但我卻不可能突然間變成文學家，所以請不要指望我，能夠繪聲繪色地描寫事情發生的場景，記錄談話時的具體情景，栩栩如生地描述朋友的長相，或者生動地記敘某些緊張的場面，以令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無論是刻意還是隨性而為，文學作家都可以為書中的問題，留下開放式結尾，或者拒絕對某些思想進行分析，而這是科學研究者的禁忌。即使在寫自己的自傳時，我仍然是個學者。我會努力避免在風格、結構和表達方式上，出現模棱兩可的情況。

過去我在寫書時，眼前經常會出現清晰的受眾群體的畫面，即本書針對哪些讀者群體。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必需在書中解釋哪些問題，或者我認為讀者已經了解哪些事實。而這次的情況有所不同，我相信這本書的讀者將包括經濟學家、其他專業人士、經歷或沒經歷那個年代的人、匈牙利或其他東歐國家的讀者，以及居住在東西方的人們。我盡力讓所有人，都能理解我想傳達的信息。

在復旦大學發表演講後，科爾奈與學生交流，1999 

我在寫作過程中，經常會陷入左右為難的處境。我是否應該把自己的目標，設定為竭力提高本書的精確度，並且致力描繪各個理論背後的原始假設？這種方法需要提供詳細的定義，並對讀者的經濟學涵養，提出一定要求。它可能帶來的問題，是非經濟學專業的讀者，難以理解書中的內容。那麼我是否應該因此選擇更簡單的表達方式，因而承擔過於簡單化的風險？不過既然我不是在寫學術論文，那麼我寧願承擔後者帶來的風險。對於那些沒有曾經閱讀我的學術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本書介紹了我在許多專著和文章中的觀點；而對那些已經閱讀這些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本書也許會使他們想起某些作品。在這裏我要預先向那些認為我在書中，某些部分過分囉嗦的讀者，真誠地道歉。

毫無疑問，我自己的回憶，是這部書最重要的來源，但我並不認為它的創作過程，只是檢測了自己的記憶力：這書不僅取材於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而是以其它出版作品為依據，盡可能仔細地核對了相關事實。

我的手頭掌握著充足的創作資源，正如我在上文提到，我查核了許多自己的創作，當中包括自認為非常重要的文章和專著。一般說來，當我出版了自己的作品後，便不會再去翻閱它們。然而，現在我卻開始一本接一本地重新閱讀這些早期的作品，以及當時及之後人們對它們的評論。

 藝術家雅諾什· 卡斯從《短缺經濟學》中找到靈感，創作了一系列漫畫。這幅畫名為「父愛主義」

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由於我曾經是一名研究員，因此我保留了很多筆記，並且建立了包含各種資料的檔案庫。這些資料都按照順序，用便於查找的方法，完好地保存下來，而每個目錄下都有數百份文件。此外，我還保留了大量別人寫給我的信件，以及我寫給他人的信件的複印件。為了寫作這本自傳，我一頭鑽進了這個浩瀚的資料海洋。

各種公共檔案室的研究資料，也有效地補充了我自己收集的材料。我和同事都在那裏，找到許多有趣的信息。最令人興奮的是，我們可以研究匈牙利前情報機關的文件。最近匈牙利頒布法令，允許公民查找與本人有關的此類材料。當我看到告密者的報告、警方為政治審判準備所作的調查記錄，及國家安全和情報官員的筆記時，不禁感到非常鬱悶，甚至毛骨悚然。我在本書中引用了許多政治警察，以及特務機關對我進行調查時所使用的材料。

我認為自己應該預先向讀者說明，本書的內容不僅來源於自己的回憶，而同時亦是建基於其它資料的研究結果上，這一點非常重要。不過我不希望令更多讀者喪失閱讀本書的信心，它的重點，不是乾巴巴地描述檔案研究的結果，而是著重對我自己的回憶的記述。在書中我描述了漫長，而且充滿危險的學術探索之旅，其中不乏各種或輕鬆或陰鬱的小插曲。同時，我亦回憶了許多愉悅或者痛苦的經歷。我希望當讀者讀到最後一頁時，能夠更加深刻地了解我的生活、工作，及我所生活的年代。

節選自頁xv–xv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