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我觉得好的工作可以这样测试:什么事情是你重复做也不讨厌的?不怕重复做的工作是好的工作,因为你能看到它在意义链条中的角色。另外,合作性的工作,是好的工作。就艺术家的工作举个简单的例子。人们往往觉得艺术家的工作是非常个体的创造性的工作,其实艺术家的工作从来都是很合作性的。比如说在日本做菜,会从进货开始的每一道工序开始考虑,有两三个人专门负责提供专门新鲜捕捞的海鲜,有人提供面包粉、炸天妇罗的粉,有人负责烹饪。画画的人也这样,会有负责采矿石、植物萃取调颜料的,也需要和别人合作供纸。如果你认为艺术家的工作是比较合适的工作,它里面很多乐趣其实是在于合作,和别人形成共同体。同时,每个人到最后可能都是“工具”,因为我们来到社会上,大家一起是互相依存的。那么,对别人有用的,是好工作。大家也开始引用“螺丝钉”这样的词。在社会主义早些时期,这是雷锋精神下面的一个重要注脚,即“去做社会主义大机器里默默无闻的一颗螺丝钉”。那时,当人们说这句话,肯定不是“异化”的感觉,相反是一种自豪感。这多大程度上真实反映了当时工人的情况可以再做实证研究,但根据我自己做的一些访谈,这不是完全虚假的,很多工人就是这么感受到的。但这和他们日常的工作与生活都有关系。 同样,我们做学术的,“有用”的意识也很重要——如果只想突出自己的聪明,不考虑自己的工作对下一个学者有什么贡献和意义的话,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学者。我不能只想象自己的文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和创新,因为对于研究来讲,学术创新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对别人、对世界有用。比如,我们看到很多年轻人做的志愿者活动,哪怕是运动会很多人搞后勤的岗位,其实完全是工具性的工作,但很多人会参与。另外,学术工作好像是很自我的工作,它主要也是学者作为工具进行的——比如我今天在这里,其实也是希望我们的讨论能提供给大家一些工具。工具不一定是坏事。我们的意义不在于成为改变世界的人,不在于实现你自己作为主体的价值——要实现自己作为主体的价值,是要对别人有用。当然,我们仍然需要在日常工作中有所警觉。很多年轻人觉得自己是工具人,是因为时间上形成压迫感的问题——要求24小时 on call。比如,经理会让你把一份数据马上找过来,或者外卖骑手的工作,都形成了很强的时间压迫感。这是造成工具人感受的一个重要原因。另外,我们在操作层面上的自主性不能被剥夺,不是完全被老板控制着让干嘛干嘛。我们应该有空间去反思、观察和讨论,一件事情是不是要这么做。